第14章 年集尾市与考场的风

腊月二十九,年集的最后一天,村里人都叫它“尾集”。天刚亮,巷子里就满是推着三轮车、挎着布兜往镇上赶的人,我妈把空布兜往我手里塞,笑着催:“快点,去晚了新鲜的海货就被抢光了,再给你爸打两斤好酒,除夕晚上喝。”

我接过布兜,顺手把棉衣内兜的日记本按了按,硬壳封皮贴着心口,暖乎乎的。离正月初八的面试只剩九天,前一天刚把所有材料归置妥当,老校长手写的推荐信、苏晓顺了五遍的答题框架,都整整齐齐锁在抽屉里,心里的慌早就散了大半,只剩踏踏实实的笃定,像极了日记里那个即将上考场的少年。

镇上的尾集比前几天更热闹,人挤着人,卖春联的、卖海鲜的、卖鞭炮糖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炸油条的香气混着海货的咸鲜,裹着腊月里的冷风扑面而来。我跟在我妈身后,帮她拎着挑好的带鱼、大虾,路过文具店的时候,脚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一支黑色的按动笔,笔身是磨砂的,握感刚好,和我高二那年用了整整一年、用到笔身磨掉漆的那支,一模一样。

当年我就是用这支笔,写完了整本日记本,考完了分班考,只是后来笔丢了,我难过了好几天。现在握着这支一模一样的笔,像握住了十年前那个少年的手。

刚走出文具店,就撞见了老校长,他身边跟着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看着四十多岁,气质温和,戴着眼镜,看着很面善。“小麦,正好碰见你。”老校长笑着招手,给我引荐,“这是李主任,县职校的行政办主任,也是你面试岗位的负责人,我老同事的学生。”

我赶紧伸手跟他握了握,心里有点紧张,却没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只是稳稳地说了句:“李主任您好,我是陈麦,麻烦您了。”

“不用客气,老校长天天跟我夸你,说你做事稳当、心细,又肯踏实干活。”李主任笑了笑,语气很随和,没有一点架子,“面试不用紧张,就正常发挥,把你真实的样子拿出来就行,我们这个岗,最看重的就是细心和责任心,别的都是虚的。”

他没多说什么,却给我讲了两个面试的小细节:答题别太急,想清楚再说;遇到不会的题别慌,就说自己的真实想法,别硬编。都是我查了无数资料都没看到的、最实在的提醒。

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面试岗位的负责人,换做半个月前,我肯定会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手心全是汗,可那天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临走的时候还大大方方地说了句:“谢谢您李主任,我一定好好准备,不辜负您和老校长的期望。”

送走他们,我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的胳膊说:“我们小麦真是长大了,现在跟人说话,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怵了。”

我笑了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支新笔,心里忽然想起,17岁那年分班考前,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支顺手的新笔,可那时候手里没钱,又不好意思跟爸妈要,只能把旧笔换了一根又一根笔芯,考试的时候还断了墨,耽误了好几分钟,这件事我只在日记本里写过,没跟任何人提过。

从集市上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爸妈在灶房里收拾年货,炸丸子、炖肉,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我回了东偏房,锁上门,从内兜里掏出了那本日记本,翻开的瞬间,指尖先触到了 17岁的他新写下的字迹,时间线拉到了分班考前最后两天,一笔一划里,有临考前的紧张,却没了当年那种深入骨髓的慌乱:

「2015年 6月 23日,多云。

离分班考只剩最后两天了。今天晚自习,我给班里的同学顺了最后一遍基础题易错点,把所有容易踩坑的地方都整理成了小纸条,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苏晓坐在第一排,安安静静地听我讲,时不时帮我补充两句,下课的时候,她给我塞了一沓新的草稿纸,说考试的时候用,草稿纸写整齐了,不容易算错。

刘鹏他们几个,把我出的题库背得滚瓜烂熟,连王浩都拿着错题本过来,让我给他讲了两道他总错的大题。讲完的时候,他挠着头,很小声地跟我说了句“谢谢”,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班里最没用的人,可现在才知道,原来我也能帮到这么多人。

只是有件事,我总觉得怪怪的。昨天我在日记本里写,考试最怕笔断墨,旧笔用了太久,总出问题,又不好意思跟爸妈要钱买新的。结果今天早上到教室,我的桌洞里,居然多了一支全新的按动笔,磨砂黑的,握感特别好,跟我之前在文具店看了好几次、舍不得买的那支,一模一样。

我问了苏晓和刘鹏,他们都没给我买,班里同学也没人承认。这件事像个小秘密,藏在我心里,说不上害怕,就是觉得很神奇,好像有人在偷偷看着我写的每一句话,悄悄帮我实现小心愿。」

我盯着这段字,手里的新笔微微发紧,后背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

我手里这支笔,是今天早上刚在镇上文具店买的,而 17岁的他,在十年前的今天,收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笔。更让我心里发紧的是,这件事我早就忘了,直到今天重新买到这支笔,才想起当年的遗憾,可十年前的他,已经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本里,还莫名收到了一支新笔。

我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两天的内容,时间线一直拉到分班考当天,少年的笔迹带着考完试的轻松,也藏着一丝没解开的疑惑:

「2015年 6月 24日,晴。

明天就要上考场了。苏晓把所有的知识点给我顺了最后一遍,在我笔袋里塞了两颗橘子糖,说紧张了就吃一颗。我把你跟我说的“演算纸标上题号,做完一题查一题,别跳步骤”,写在了笔袋上,提醒自己千万别粗心。

刘鹏他们跟我说,考完试就去镇上喝羊汤,提前庆祝我们都能进尖刀班。我心里很稳,没有以前那种一考试就手抖的慌,我知道我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就算结果不如愿,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那支新笔我试了一下,特别顺手,写出来的字都比以前好看。我还是没找到是谁给我买的,就当是老天爷给我的加油礼物吧。」

「2015年 6月 25日,晴。

分班考结束了!

进考场的时候,我手心还是出了点汗,剥开橘子糖吃了一颗,就慢慢静下来了。我按照你说的,演算纸标了题号,做完一题查一题,所有基础题都做出来了,没有一道粗心错的,连之前总拿不到分的大题,也把步骤写得清清楚楚,能拿的分都拿了。

苏晓就坐在我斜前方,考试的时候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安安静静地写着题,阳光落在她头发上,特别好看。

出考场的时候,班里的同学都围过来,跟我说谢谢,说我整理的易错点,考到了好几个。苏晓走过来,笑着跟我说,我们肯定能一起进尖刀班。

只是有件事,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考试的时候,我遇到了一道之前总做错的题型,刚有点慌,脑子里就忽然冒出来你跟我说的解题步骤,一下子就想通了。还有,我总觉得,这场考试,不止我一个人在考,好像你也在陪着我一起,握着笔,稳稳地写着每一道题。

十年后的你,是不是也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我们一起加油,都要拿到最好的结果。」

我看着最后那句话,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眼眶一下子热了。

窗外的夕阳慢慢落了下去,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人家提前贴春联放的开门炮。灶房里传来爸妈的说话声,还有丸子下锅的滋滋声响,满屋子都是年的味道。

我拿起今天刚买的那支新笔,稳稳地落在纸页上,给 17岁的他写下回信,也写给此刻的自己:

「是,我也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考试,我们都在考场上,陪着彼此。

那支笔,是我们给自己的礼物。你只管往前走,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所有的小心愿,都会慢慢实现。

不用纠结是谁送的笔,也不用怕前路怎么样,你敢站在讲台上给同学讲题,敢稳稳地写完每一道题,敢把藏在心里的话大大方方说出口,你就已经赢了当年的我们。

九天后,我也要走进我的考场了。我们一起,稳稳地,把属于我们的分数,一分不落地拿回来。

等你的好消息,也等我的。」

写完这句话,我把笔和日记本一起合好,放在了桌角。旁边是面试要带的文件袋,整整齐齐,安安稳稳。窗外的天慢慢黑了,月亮升了起来,清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日记本上,温柔又安静。

我们隔着十年的时光,握着同一支笔,走进了各自的考场,也陪着彼此,把当年的遗憾,一点点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