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爷,”何冬的目光锐利地投向额头冒汗的富豪,“你声称自己从案发前后直至电力恢复,一直在大厅外甲板诵经祈福。但我和小倩在兰芳夫人尸体被发现后,一同前往船长室调查时,途中并未在甲板上看到您。您作何解释?”
“向龙王祈福要做很多准备的哦!”吴老爷急忙挥舞着手臂,声音带着夸张的急切,“四路神仙,八方水伯,要的礼物、时辰、方位都各不相同,我忙前忙后,跟你们刚好错过,有什么稀奇?跟你们这些不信神佛的后生,讲也讲不通!”
“刚好错过?”何冬不为所动,语气平稳却步步紧逼,“即便您走动频繁,但若您真的一直在甲板区域活动,那么这件东西出现在我房中的事实,您又该如何解释?”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红线系着的“光绪通宝”铜钱,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吴老爷,您那柄随身携带、号称能辟邪的短剑上,我记得原本用红线串着三枚这样的古钱,作为剑穗。如今,是不是恰好少了一枚?”
吴老爷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的剑穗,果然只剩下两枚铜钱在晃动。“正、正是……确实少了一枚!这、这定是古钱有灵,帮我挡了一次灾劫!是吉兆啊!”
“更‘巧’的是,”何冬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枚‘帮您挡灾’的铜钱,是在我的房间地板上被发现的。吴老爷,请问我的房间,是如何成为您的‘灾劫’现场的?您又是什么时候,未经允许进入我房间的?”
“这……”吴老爷语塞,肥硕的脸颊上汗珠滚落。
“我没记错的话,在第一起命案现场,兰芳夫人刚被发现时,您剑上的铜钱还未缺失。我暂时不认为您就是安娜小姐在停电时看到、跑向船头方向的人影。但是,”何冬目光如炬,“您潜入我房间这件事,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且能被证实的解释。”
“唉……我、我说!”吴老爷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颓然道,“是……是船上备的祭品不够了。我怕龙王怪罪,心里发慌,就……就想着借点东西。路过您房间时,看门虚掩着,桌上正好有瓶没喝完的洋酒……我就、就顺进去了。那铜钱,许是解剑鞠躬行礼时,不小心崩断掉落的。天地良心,我就拿了瓶酒!何先生您大人大量……”
“原来如此。您‘借’走的,是一瓶红酒。”何冬记下,追问道,“除了红酒,您还‘借’了哪些祭品?”
“就……就厨房柜子里的猪蹄、猪耳朵之类的……我都拿去用了,孝敬龙王了……”
“什么?!”一旁的吴二副吴鑫猛地站起,脸色铁青,“吴福贵!你把我囤着做宵夜、明天给客人加菜的猪蹄猪耳朵全扔江里了?!”
“那些东西值几个钱?我会赔给你的哦!”吴老爷对着弟弟吼了一句,又转向何冬,赔着笑脸,“何先生,您看,我都交代了,就是一时糊涂,绝无恶意……”
何冬眉头却皱得更紧。吴老爷这次的反应和细节(能说出具体祭品)不像临时编造,可信度很高。但这样一来……
“这次吴老爷的供述,听起来像是实情。”何冬缓缓道,目光却转向了另一个人,“但这番实话,却与另一个人的证词,产生了新的、更严重的矛盾。”
他的视线,落在了从一开始就声称受到惊吓、状态不佳的安娜身上。
“安娜小姐,”何冬的声音放缓,但问题核心却更加尖锐,“你之前在证词中说,在房间休息时,除了令你头疼的诵经声,再没有听到任何其他声音,是吗?”
安娜迟疑了一下,点头:“是……没有了。光是那念经声就已经够让人心烦意乱了。”
“你确定?”何冬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不应该没注意到——吴老爷在甲板上,将祭品一袋一袋抛入江水时,那沉重的‘扑通’声,以及他每次抛掷前,那刻意提高音量、近乎喊叫的祭词。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穿透力很强。而你休息的房间,离那段甲板并不远。”
安娜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当时……我可能迷迷糊糊,睡过去了一会儿,或者……晕血之后,耳朵里嗡嗡的,没听真切……”
“听安娜的描述,更接近晕血后的短暂昏迷或意识模糊。”威廉在一旁冷静地补充道,“在这种状态下,当事人的时间感和外界感知是混乱的,其证言的准确性会大打折扣。不过,”他话锋一转,看向何冬,“‘昏迷’或‘严重意识障碍’这个状态本身,就是最重要的信息。冬,你明白了吗?”
何冬瞬间领会,脑中逻辑链条“咔哒”一声扣紧!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一直安静坐着的吴念珠身上,“既然安娜小姐在案发关键时段处于无法准确感知外界的昏迷或半昏迷状态,那么,她就无法为任何声称在此期间陪伴她、照顾她的人,提供确切有效的不在场证明。”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意味在寂静的大厅中沉淀。
“而在兰芳夫人遇害的时段(22:10停电前后),有一个人,恰好拥有大段的、缺乏第三方证实的独处时间;在林叔遇害的时段,同样有一个人,其行踪证明依赖于一位当时可能已无清醒意识的证人。”
他的目光如无形的指针,牢牢指向脸色逐渐发白的吴念珠。
“这个人,就是——念珠姑娘。”
“胡说!”吴二副吴鑫猛地拍案而起,挡在妹妹身前,“你们是不是查案查昏头了?四妹她怎么可能……”
“吴二副,请稍安勿躁。”何冬抬手制止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析力量,“我并非断言念珠姑娘就是凶手,只是在排除所有不可能。目前,只有她的时间线存在最大的证明空白。”
他转向脸色苍白的吴念珠,尽量让语气缓和:“念珠姑娘,你不必太过紧张。现在,需要你将停电前后,以及之后照顾安娜小姐的这段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尽可能详细地复述一遍。任何细微的举动、听到的声音、看到的光影变化,都可能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