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证言(二)

“最后,安娜小姐。”

安娜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克服着紧张,语速略快但清晰:“我目前的公开身份是记者,但家学渊源,我对机械发明也很感兴趣。停电前,我正在房间调试一个新装置,需要一件工具——游标卡尺。而这件工具,当时在兰芳夫人的房间里。我便去取。我记得进去时,兰芳夫人正拿着一副扑克牌,面带笑意,而念珠姑娘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我取了卡尺就立刻回房了。不久后停电,黑暗导致我不慎弄坏了一个精密零件。不得已,我只好再次去兰芳夫人房间,想借用或寻找替代工具。我提了一盏煤油灯,出门时,看见一个人影从那个房间的方向快步离开,朝船头方向去了。当时雾汽很重,光线又暗,我没看清是谁,也没多想,径直进了房间……”

何冬静静听完所有人的陈述,目光在笔录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视线掠过每一张面孔。

“感谢诸位的配合,证词都很详细。”他停顿了一下,让气氛微微紧绷,“然而,在这些陈述中,有一个人的证言,与安娜小姐的目击证词,存在一个根本性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念珠姑娘,”何冬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吴念珠略显苍白的脸上,“你的证词,与安娜小姐的目击证词,存在一处关键的出入。”

吴念珠明显一怔,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

“安娜说,停电发生时,她提着煤油灯出门,看见一个人影从兰芳夫人房间的方向,朝着船头跑了。而按你的证词,那时你正在船头透气。那么,”何冬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你是否看到了那个跑向船头的人影?”

“我……”吴念珠睫毛低垂,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天太黑,雾太大,我才没看见。”

“这个解释,在视觉上或许说得通。”何冬向前倾身,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是,船甲板是木质的。有人在上面跑动,尤其是在寂静的夜里,必然会有明显的脚步声。念珠姑娘,当时你可曾听到任何异常的脚步声,从你身后或侧方传来,跑向船头方向?”

“可、可能……是有的吧……”吴念珠的脸色更白了,避开了何冬的视线,“我当时……心里害怕,没太注意听……”

“不,你注意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插入。是安娜,她似乎想起了更多细节,神情专注:“两位先生,我方才忘了说一个细节。那个人影朝船头方向跑,并不是消失在甲板上,而是……跑进了船头的某个房间,或者至少是那个方向的一个舱门里。我听到很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门被快速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何冬心念电转。船头的房间……他自己的房间就在那个方向。而且,他房间里的红酒不翼而飞……

小倩也立刻联想到了这一点,脱口而出:“何先生!你房间那瓶不见了的红酒!会不会就是……就是那个跑掉的人偷的?就在那个时候?”

“有这个可能。”何冬点头,眉头却未舒展,“不过,我暂时还想不通,偷一瓶红酒,与连环杀人案之间,有什么直接且必要的关联。这更像是一个……插曲,或者某种个人行为。”

“没关系,”威廉适时开口,将询问引入下一个阶段,“我们暂时搁置这个细节。现在进行第二阶段的问询,关于林叔遇害。”

他环视众人,语气凝重:“诸位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林叔,同样是在这个大厅。杀害他的凶器,正是从兰芳夫人尸体上被盗走的宝石发簪。鉴于第一起命案(兰芳)发生时,发簪尚未失窃,林叔的遇害时间必定在兰芳夫人之后。请诸位仔细回忆,并陈述:离开第一起命案的现场(兰芳房间)后,直到我们聚集于此之前,你们各自做了什么?在何处?有谁可以证明?”

又是吴念珠最先开口,她似乎急于表明行踪:“那件事之后,三哥送安娜回房休息,我也一同去了。安娜状态不好,我给她拿了定胜糕,还帮她擦掉了手上的血迹。之后,我又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她那些摊开一地的仪器零件。张超先生也一直在旁边帮忙照看,还帮着递了水和毛巾。没多久,何先生和小倩就来调查了,问了我一些问题。他们走后,我和安娜一直待在房间里,直到罗船长来叫我们集合。这些,安娜可以为我作证。”

安娜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很好。下一位,吴二副。”威廉示意。

吴鑫坐得笔直:“我把安娜和四妹送回房后,就直接回驾驶室向船长汇报情况了。之后何先生来调查,接着船就撞上江豚尸体,发生了震动,朱老九的遗体掉了下来。船长留我掌舵,他和何先生、威廉先生出去查看。这之后,我就一直在驾驶室,直到停船集合。”

“下一位,吴老爷。”

吴老爷双手合十,语调带着刻意渲染的虔诚:“从屋里出来之后,我可一直都在甲板上诵经祈福,保佑全船人平安啊!这件事很多人都看到了吧?天地可鉴,我的良苦用心,你们应该理解才是。”

“该轮到罗船长了。”威廉说。

罗船长言简意赅:“你们调查第一起命案时,我一直在掌舵。发现第二起命案(朱老九坠落)时的行踪,何先生和威廉先生都亲眼所见,我不再赘述。何先生带着小倩离开后,威廉先生询问了我一些关于朱老九的事,并让我带他去驾驶室检查了车钟和航行日志。之后我们发现轮机舱车钟无人应答,才一同前去查看,结果发现何先生和小倩先一步到了现场。”

“下一个,小倩。”

小倩的回答很简单:“我没什么特别要说的。从第一现场出来后,我一直跟着何先生,几乎没分开过,一起调查各处。”

“最后,安娜小姐,请补充你这段时间的完整行踪。”

安娜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回忆让她有些不舒服:“从……从那个可怕的房间出来后,我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间里休息。头很晕,很想睡,但甲板上一直有个嗡嗡的念经声,吵得我根本睡不着。好在念珠姐照顾我,给我拿吃的,还帮我收拾东西。后来何先生他们来问话,问完他们就走了。之后我和念珠姐一直在一起,直到被叫来这里。”

威廉与何冬交换了一个眼神。所有的二次证词似乎都能彼此印证,形成了几组相对固定的人际活动单元。

“非常感谢诸位提供新的证言。”何冬缓缓合上笔记本,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缓缓扫过众人。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落下,“在座其中一位的讲述,似乎有所隐瞒,或是无意中忽略了一个细节。而这个细节,与我刚才调查现场时的亲眼所见,存在着一个微妙却重要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