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再遇安娜

“诸位,我抓到凶手了!”

一声带着愤怒与急切的大喊从舱门外传来。紧接着,二副吴鑫扭着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记者模样格子外套、神情惊恐的外国女孩,粗暴地将她推搡进弥漫着血腥气的案发舱室。

何冬与张超下意识地望去。只一眼,两人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这女孩的模样,竟与在堪察加结识的俄罗斯姑娘安娜,有七八分惊人的相似!最大的区别,是眼前这位面色憔悴苍白,镜片后的双眸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以及那身格格不入的旧式打扮。

“我……我艹?!”张超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女孩的脸,又猛地转头看何冬,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难以言喻的惊骇——这他妈是怎么回事?!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堪察加雪原上那个鲜活、勇敢甚至有些泼辣的安娜,再看看眼前这个几乎一模一样、却像受惊兔子般抖个不停的女子,巨大的反差和离奇感让他头皮发麻。

“我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地从二嫂房里跑出来,手上全是血!”吴鑫死死扣着女孩的手臂,厉声喝道,“凶手肯定是你!说,是不是你干的?!”

那女孩张大了嘴,似乎想辩解,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被恐惧扼住的嘶哑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混着冷汗滚落。

看着她这副惨样,张超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保护欲和同情心一下子就窜了上来,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里嘀咕道:“你、你轻点儿!没看她都吓成啥样了?再说,长得像安娜……那能是坏人吗?”最后这句嘀咕近乎自言自语,但语气里的偏袒和不忍已经很明显了。

吴鑫见状,转向众人:“怎么处置,得等罗船长定夺!”

“那还等什么!赶紧找绳子捆起来!别让这妖女跑了!”吴老爷从地上爬起来,尖声叫道。

“等一下。”威廉一步踏出,挡在吴鑫与女孩之间,声音冷静而有力,“吴二副,吴老爷,请冷静。这位小姐,恐怕并非凶手。”

“说话要负责任!”吴老爷指着女孩那双沾满暗红血迹、微微颤抖的手,“手上这么多血,铁证如山!怎么可能不是凶手?!”

威廉没有直接反驳,反而转向何冬,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洞悉的微笑:“冬,想必你也发现了,这位小姐是凶手的可能性,趋近于零。对吧?”

何冬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与身旁同样面色剧变的张超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迅速低头,用极低的声音、极快的语速交流了几句。

“冬哥,这、这真不是安娜?”张超压着嗓子,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这个陌生女子的担忧,“可这也太像了!但……但感觉不对,眼神不对,她好像……特别怕?”

何冬简短地回应了他的疑惑,张超才勉强从“安娜再现”的冲击中抽离出来,但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身上。

何冬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恢复了沉着与分析的光芒。

“威廉先生说得对。”他开口道,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舱室里回荡,“这位小姐面色惨白,手上沾血,乍看确实可疑。但她的存在,与案发现场一个致命细节,存在根本性的矛盾。”

“什么细节?”吴老爷急问。

“烛台的台柱。”何冬指向仍插在兰芳胸口的凶器,“若要将烛台如此深地刺入人体,行凶者必须用手紧握台柱发力。然而,你们看,那截露在外面的黄铜台柱上,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血迹或握持留下的污痕。可这位小姐的双手,”他目光转向女孩血迹斑斑的手,“却沾满了血。这说不通。”

“也许……也许是她行凶后擦掉了台柱上的血迹?”吴老爷强辩。

“这更不合理。”何冬摇头,“如果她有足够的冷静和心思去擦拭凶器上最关键的握持部位,又怎么会任由双手沾满鲜血,仓皇跑出,留下最直接的证据?”

“那、那刚才不是停过电吗?”吴老爷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她是在黑暗中行凶,慌乱之下不小心碰到了死者的血,也说得通!”

威廉闻言,再次露出那种了然于胸的微笑,他看向何冬:“很好的假设。那么,冬,请告诉我,这位小姐是否可能在停电之前就进入了房间?”

何冬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地上那盏打碎的煤油灯,缓缓道:“能提供时间参照的,只有这盏煤油灯。既然需要点灯,说明她进入时,舱内已无其他光源——即,她是在停电后才进入的。当时她右手需举着煤油灯照明,仅凭左手,很难完成如此精准有力的一击。而且,在黑暗中用烛台行凶,还能避开台柱沾染血迹,这几乎不可能。”

听到这里,张超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忍不住低声对何冬说:“我就说嘛!你看她细胳膊细腿的,哪儿有那力气和胆子?”语气里带着一种“看吧,我早觉得她不是”的释然,以及对这个酷似安娜的女子无端的信任。

吴鑫皱紧眉头:“那她如果不是去杀人,深更半夜跑去我二嫂房间做什么?”

威廉此刻已将注意力完全放在那失语的女孩身上,观察着她的状态:“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无法控制地颤抖,冷汗浸湿额发,且伴有突发性失语……这很像是受到极度惊吓后引发的急性应激障碍,或者某种特定的恐惧症(如晕血症)发作。她可能看到了极为恐怖的景象。”

“瞧瞧!都吓出毛病来了!”张超立刻接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看向女孩的目光充满了同情,“这得多大刺激啊,话都不会说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自动站在了为这个陌生女孩辩解和维护的立场上,只因为她长着一张和“安娜”相似的脸。

何冬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和周围:“至于她手上沾血的原因,现场已经告诉我们了。你们看,她的眼镜少了一块镜片,而那片缺失的圆形镜片,就落在死者脚边不远的地上。结合尸体倒地的姿态、镜片的位置,以及当时黑暗的环境,不难推测当时发生了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还原:“这位小姐打着煤油灯进入黑暗的房间,不慎被地上的尸体或行李箱绊倒。煤油灯脱手打碎,眼镜也在摔倒时磕坏,镜片崩飞。她在完全的黑暗和惊慌中,摸索着寻找镜片或想爬起来,手却不小心按在了死者被血浸湿的衣物上。温热的血液和恐怖的触感,瞬间诱发了她严重的恐惧症,导致失语和剧烈颤抖。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逃离的本能,所以才有了吴二副看到的那一幕——手上沾血,惊恐万分地跑出来。”

“唉,真是无妄之灾……”张超听着这还原,只觉得这姑娘倒霉透了,“黑灯瞎火的,一脚踩进这种地方,换谁都得吓掉半条命。”他甚至开始担心,这姑娘会不会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吴老爷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既、既然这女孩不是凶手,难道……真是龙王索命?!”

“不,”何冬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说法,他走到尸体旁,指着那个夹住兰芳衣袖的行李箱,“除了这位意外闯入的小姐,以及我们之外,现场肯定还有第三个人来过。这个细节不太显眼:死者的衣袖是被行李箱盖夹住的,而非仅仅被压住。这说明,在兰芳倒地身亡之后,曾有人合上了这个箱子。箱子就摆在死者手边,合箱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尸体。这个人不是这位小姐——否则她不会被绊倒,更不可能是兰芳自己。而且,如果合箱者是凶手或这位小姐,箱子上理应留下血迹,但它很干净。”

威廉点头,目光落在那行李箱上:“看来,这个箱子,以及里面可能的东西,非常值得调查。”

在众人的注视下,威廉戴上手套,小心地打开了那个老式皮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女式衣物,一个装有几样寻常首饰的小木盒,一只绣工精致的荷包,以及——一堆纸牌。箱子内衬上,还有一处明显的、规则的圆形压痕,大小轮廓竟与梳妆台上那个西洋香水瓶完全吻合。

“最值得注意的,应该是这些牌。”何冬俯身,用钢笔拨开那堆扑克牌。只见其中绝大部分是普通扑克,唯独一张泛黄的马吊牌混在其中,牌面赫然是——万字门的“八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