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没有打断这段回忆,只是微微点头,将“珍贵、有明确来源、为死者珍视”这几个信息默记于心。他等吴老爷声音低下去,才继续自己的检视,声音平稳无波:
“4.死亡时间:遗体尚有余温,未见明显尸斑,结合血液未完全凝固的状态,可判定死亡时间就在一刻钟之内,甚至更短。这一点毋庸置疑。”
张超听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胳膊,心想一刻钟前自己还在大厅里听吴老爷念经呢。
“5.抵抗伤:死者左臂外侧有一道新鲜划伤,创口整齐,是被尖锐物品(极可能是烛台尖钉)划伤所致。这是典型的抵抗伤,说明遇袭瞬间,死者曾本能抬臂格挡。”
“6.现场痕迹:死者左手附近的地板上,有几道平行的、向外延伸的轻微血痕。痕迹很新,不像垂死挣扎时手指抓挠形成,倒像是……某种带有血迹的物体被拖动留下的。”
“7.尸体姿态:死者头部靠在床沿,但双脚却以不自然的弧度歪向另一侧。这姿态不完全是倒地自然形成。推测凶手在刺杀死者、放开尸体后,可能用脚(或别的什么)拨动或移动了死者的脚部。目的不明,不像纯粹泄愤(泄愤会留下更多击打痕迹),可能有其他原因。”
“8.碎片:尸体脚边散落着一些玻璃碎片。大部分形状不规则,但其中有一片是近乎完美的圆形,边缘相对整齐,像是从某个特定器物上脱落。目前无法判断原物是什么,以及是在哪里被打碎的。”
威廉说完,缓缓站起身,从何冬手中拿回笔记本,目光沉凝地再次扫过整个狭小、血腥、充满矛盾的现场。张超也跟着他的视线看了一圈,只觉得这舱室又小又憋屈,东西还多,看着就让人心烦意乱。
尸体旁边,还有一个颜色与深色地板几乎融为一体的老式皮箱,方才因光线和血迹的干扰,差点被忽略。箱子是闭合的,但箱体的一角,正不偏不倚地夹在死者兰芳的宽大衣袖上。
不远处,一盏煤油灯被打翻在地,玻璃灯罩已碎裂,黄铜灯座上,依稀可见用某种深色颜料手写着一行花体俄文字母,虽然有些褪色和磨损,但笔画流畅,不像是随意涂鸦,更像是一个签名。“这灯座还搞洋文签名?够讲究的……”张超瞥了一眼,心里觉得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威廉的目光转向床铺。这是张老式的上下铺。上铺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格致汇编》(晚清介绍西方科技的杂志),另一本是小说《昕夕闲谈》。下铺的枕头边,则靠着一杆擦拭得锃亮的水烟枪。威廉小心地抬起枕头一角,下面露出一个硬皮账本,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工工整整地记录着吴家近期的各项收支,事无巨细,笔迹娟秀,显然是兰芳的手笔。
何冬则环视着舱内其他物件。一个靠墙的柜子引起了注意——柜门被一把黄铜锁紧紧锁住。透过缝隙隐约可见,里面放置的并非衣物,而是磁铁、缠绕的线圈、电流表等物件,与这间女子卧舱的氛围格格不入。
梳妆台上,一面西洋小镜子旁,摆放着几个精致的玻璃瓶罐,里面是香气馥郁的雪花膏、头油等物,看标签皆是西洋进口的高档货,价值不菲。
“女人家就是讲究……”张超闻着那混合了血腥的淡淡香气,感觉更别扭了。
衣架上,挂着一件质料上乘的女式呢子大衣,应是兰芳的衣物。
靠窗的小几上,还摆着一台略显陈旧的手摇留声机,旁边搁着几张黑胶唱片。何冬尝试着摇动发条,将唱针轻轻放下,一阵嘶哑扭曲、带着杂音的西洋乐声便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在充满死亡气息的舱室里显得格外诡异。
现场勘查告一段落,何冬转向依旧瘫坐在旁、神情恍惚的吴老爷,语气尽量温和但不容回避:“吴老爷,请节哀。案情紧急,有几个问题,不得不现在请教。”
“……你问吧。”吴老爷有气无力地应道,目光躲闪着不敢看弟媳的遗体。张超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想刚才拦着验尸的劲儿哪去了。
“听说您对盘龙庙水域心有余悸,是因为当年险些登上一艘失事的镖船?”
“确……确有此事。”吴老爷提到这个,脸上恐惧更深,双手不自觉地合十,“我现在觉得,今天的事,还有当年的事,都是因为……触怒了水里的龙王。是报应,是龙王老爷索命来了啊!”
“又来了,龙王龙王,龙王闲的没事干跑船上来杀人?”张超心里不以为然。
“吴老爷,可否再详细说说当年?”
“唉,那次是……阿爷(父亲)要盘下一处上好的茶庄,托了相熟的长江镖局,走水路押送一大笔现银过去。本来该我押船的,偏偏临行前……生了场急病,上吐下泻,实在爬不起来,就没走成。谁曾想,就这一耽搁……”他声音发颤,后面的话被恐惧吞没。
“病得真是时候……”张超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那么,尊弟妹兰芳,平日可曾与什么人结怨?或是有过激烈的争执?”
“兰芳她……是把家里生意和田产打理得井井有条,风生水起,待人接物也周到,从未听说与什么人结下仇怨。”吴老爷这话说得有些迟疑。
“依您看,此事可能是何人所为?”
“这还用说吗?!”吴老爷猛地指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先是哗啦一下子,全船的灯都灭了!黑灯瞎火的,接着人就被烛台……这分明是水里那东西干的!是它遮了天光,又借了凶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啊……”
“得,又绕回龙王了。”张超听得直皱眉。
这时,一直沉默的威廉突然抬起头,用那双冷静的蓝眼睛直视吴老爷,插话道:“吴老爷,我登船后略有耳闻。似乎您与令妹念珠姑娘,近日曾多次商讨关于祖产分割的事宜?关于一些田宅、茶庄的归属?”
吴老爷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神闪烁:“威廉先生!你、你打听这些做什么?!那不过是……不过是兄妹间商量阿爷留下的祖业如何经营分配,家家有本经,这有何稀奇?!”
威廉不为所动,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兰芳夫人的意外身亡,是否可能与这‘祖产’的分配,存在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
“你!你休要胡言!”吴老爷像是被彻底刺中痛处,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因愤怒而发抖,指着威廉的手指也在打颤,“我吴家虽不是钟鸣鼎食之家,也是诗礼传世!怎会有此等禽兽不如、骨肉相残之事!你、你一个洋人,休要以你们那套来揣度我中华伦常,污我门楣!”
“嘿,帽子扣得挺大。”张超看着吴老爷涨红的脸,越发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舱内的气氛,因这直指核心利益与家庭隐秘的质问,以及吴老爷过激的、近乎心虚的激烈反驳,骤然降到了冰点。亲情的面纱之下,巨额家产的阴影,如同窗外盘龙庙的黑暗水域,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