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爷那变了调的、混杂着无尽惊恐、悲痛与绝望的凄厉嚎叫,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野兽,猛地从舱室内炸裂开来,穿透门板,狠狠砸在甲板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不好!”
威廉、何冬、张超、吴鑫等人脸色骤变,再也顾不得许多,紧随其后,猛地冲进了那间舱室!
张超跟在何冬后头,嘴里下意识地念叨着:“老天爷,可千万别又是啥要命的玩意儿……”
舱内只点着一盏小小的、光线昏黄的煤油灯,随着船只微微摇晃,将幢幢鬼影投在舱壁上。
就在那光影摇曳的最深处,靠近床铺的角落——
吴家的二儿媳兰芳,穿着就寝的素色中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背靠着床沿,瘫坐在地上。她的头歪向一侧,长发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而最令人瞳孔收缩的是——一柄黄铜铸造的、造型古朴的烛台,正深深插在她的左胸心口位置!烛台的尖刺几乎完全没入,只留下烛盘和一小截杆身暴露在外,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暗红近黑的血迹,以那烛台为中心,在她胸前的衣料上浸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湿濡痕迹,并顺着衣物褶皱,滴滴答答地落在她身下的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不祥的深色。
浓烈的、甜腥的血气,混杂着舱室本身的霉味和一丝微弱的蜡油气息,瞬间充斥了每个人的鼻腔。
张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捂住了嘴,把脸偏到一边,嘴里含糊地骂了句:“他娘的……这味儿……”
吴老爷瘫倒在儿媳尸体旁几步远,双手胡乱地挥舞,似乎想去触碰又不敢,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不成调的哀嚎与呜咽。他腰间佩着的那柄用来“辟邪”的短剑,此刻随着他失控的动作而晃动,剑柄下方,以红线串着的三枚“光绪通宝”古钱,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划过几道慌乱的弧光。那柄刺穿生命的烛台,如同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注脚,昭示着这绝非意外。
甲板上,吴念珠终于被父亲的惨嚎彻底刺激,发出了一声更加高亢破碎的尖叫,随即两眼一翻,彻底晕厥过去,被小倩慌忙扶住。
“得,又晕一个。”张超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更乱了。
甲板混乱,舱室死寂。只有吴老爷压抑的呜咽和剑上铜钱碰撞的轻微声响,在血腥空气中飘荡。盘龙庙的传说,似乎正以最血腥、最直白的方式,拉开了它残忍的序幕。
“这他娘的‘盘龙庙’,怕不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张超只觉得后脖颈发凉。
威廉强忍着刺鼻的血腥气,上前一步,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伸手小心翼翼地探向兰芳的鼻下。片刻后,他收回手,脸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宣布:
“很遗憾,吴夫人……已经没有了呼吸。体温尚存,血液尚未完全凝固,流淌迹象明显。这说明,”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扫过舱内每一个人,“命案就发生在一刻钟,甚至更短的时间之内。”
“小倩,”何冬立刻转向守在门口、脸色惨白、几乎要呕吐出来的少女,声音沉稳而不容置疑,“守住门口,不要再让任何人进来。保护好现场。”
“是、是……”小倩哆哆嗦嗦地应道,紧紧抓住门框,背对着舱内恐怖的景象。
“威廉先生,”何冬随即看向威廉,语气郑重,“您是苏格兰场的警官,对检验尸体、勘察现场应当很有心得。眼下情况紧急,能否麻烦您……先做一个初步的检查?我们至少得知道她是如何遇害的。”
“当然,这是我分内之事。”威廉面色沉肃地点了点头,再次挽起袖子,准备上前仔细查看尸体。
张超看着威廉那副专业架势,心里稍微定了定神,暗想:“洋人警察……这时候倒挺顶用。”
“哎!哎哎哎!”瘫坐在一旁的吴老爷猛地回过神,连滚爬地扑过来,试图阻挡,“威廉先生!使不得!这可使不得啊!这是我弟媳的遗体,你怎么能……怎么能动手动脚!这成何体统!要验,也该等靠了岸,报官让仵作来!”
“吴先生,请冷静。”何冬横跨一步,拦在吴老爷身前,语气冷静地解释道,“威廉先生只是做初步的尸表检验,观察伤口、痕迹,不会损伤遗体分毫。这有助于我们第一时间判断凶器、凶手可能的行凶方式,甚至可能发现指向凶手的线索。时间拖得越久,痕迹越容易被破坏,对查明真相、抓住真凶越不利。”
“那也不行!”吴老爷固执地挥舞着手臂,老泪纵横,却仍守着那套陈腐规矩,“男女有别,授受不亲!兰芳是我吴家的媳妇,怎能让她死后还遭此……此轻薄!”
“吴先生!”威廉猛地提高声音,他那双蓝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射出锐利如刀锋般的寒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请您看清楚!您的弟媳,是被人用那柄烛台,残忍地刺穿心脏谋杀的!这是一桩凶案!此刻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迂腐的礼教,而是抓住那个可能还在这艘船上的杀人凶手!您是想守着所谓的‘体面’,让凶手逍遥法外,甚至可能再次行凶吗?!”
他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吴老爷心头,也砸在舱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
张超听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门口瞥了一眼,好像真怕有凶手突然闯进来似的。
吴老爷被威廉的气势和话语中的严峻含义慑住了,张着嘴,还想反驳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跌坐回去,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不再阻拦。那“凶手可能还在船上”的可能性,比任何礼教规矩都更具威慑力。
舱内一时只剩下吴老爷的低泣和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威廉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手帕,俯下身,开始以专业而谨慎的目光,检视那柄致命的烛台和周围的伤口。
张超看着威廉凑近尸体,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把视线移开。
“冬,我一边说,你一边记。”威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薄笔记本,上面用细绳系着一支银色钢笔,递给了何冬。他的声音低沉而专业,将悲伤与恐惧暂时压下,切换到了警探模式。
“嚯,装备还挺齐全。”张超瞟了一眼那精致的笔记本。
“好。”何冬接过,迅速翻开空白页,笔尖悬停。
威廉重新蹲在尸体旁,目光如手术刀般冷静地扫过每一个细节,口中清晰陈述:
“1.致命伤:左胸口,铜质烛台刺入,尖钉完全没入。伤口周围无喷射状血迹,但有缓慢渗出的血流。符合凶器刺入胸腔,导致心包及主动脉根部破裂,心包填塞,心脏骤停的病理特征。死亡过程极快,死者可能瞬间失去意识,来不及呼救。”
“2.凶器状态:烛台有蜡盏,覆盖了伤口,因此台柱(杆身)基本干净,未见明显喷溅或流淌血迹。这很重要。”
“3.死者状态:妆容整齐,无挣扎导致的凌乱。发间插有一根镶玉石的精致银簪,保存完好。”
“威廉先生,您是识货的。”一直瘫坐在旁、面如死灰的吴老爷,听到“发簪”二字,突然哑着嗓子插话,声音里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凉,“这根簪子……嘿,有钱都买不到。”
“哦?”何冬笔尖一顿,看向吴老爷,“这发簪,有什么特殊来历?”
“打造它的银匠,是在宫里当过差的老师傅,现在这手艺,早失传了。”吴老爷盯着那簪子,眼神空洞,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过往,“好些年前,有人欠了咱吴家好大一笔印子钱,我和兰芳上门去讨。对方实在还不起,就拿家里压箱底的老物件来抵债。一堆东西里,兰芳……一眼就相中了这根簪子,喜欢得紧,这些年但凡重要场合,总要戴上……”
“抵债抵来的啊……”张超心里莫名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来由听着就有点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