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过尽,便是正月。白帝城却无半分新年的气象,反而像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笼罩在一片肃杀而压抑的寂静之中。
城墙之上,日夜不停地进行着加固与修复。巨大的条石被符文加持后垒砌,破损的防御阵纹被更繁复、更强大的灵轨覆盖。工匠与阵法师们在寒风中忙碌,锤凿声与灵力嗡鸣声交织,成为城中唯一的“喧嚣”。穆子陵几乎将城中库存的防御材料与灵石消耗大半,力求在最短时间内,将护城大阵的强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水平。他深知,上官浊清绝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的袭击,只会更加猛烈,更加致命。
我(阿纳伊斯·麦克米兰)站在一段新加固的城墙上,GT02战术头盔的增强视野扫过城外苍茫的雪原与蜿蜒的大江。冷风如刀,卷起残雪。空气中除了寒冷,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焦灼与不安。白帝城就像一座孤岛,在未知的威胁海洋中摇摇欲坠。
连日来,我协助城防,利用狙击枪的超远射程和战术观察设备,参与了数次外围警戒与可疑目标的驱离。但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白帝城的防御力量在除夕一战中损失不小,穆子陵虽强,却不可能时刻护住城池每一个角落。而敌人,显然拥有制造和驱使强大邪物的能力,并且擅长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起攻击。
被动防御,终有穷尽。必须寻找破局之法,或者至少,增强己方的力量与纵深。
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逐渐清晰。我找到了正在工坊里调试新型防御机关节点的墨云州,以及负责一段城墙巡逻、刚刚换岗下来的王博宇。
“墨兄,王兄,”我将两人引至僻静处,低声说出了我的想法,“白帝城目前的处境,你们也清楚。仅凭我们固守,太过被动,资源人力也有限。上官浊清在暗,我们在明,下次他若再来,未必还会正面强攻。”
墨云州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沾着油污的手指,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你的意思是……寻求外援?”
王博宇抱着他那柄已经修复并优化过的随形棍,眉头紧锁:“外援?谈何容易。上官浊清势力盘根错节,消息灵通,且此番明显是针对陆夫人和屈家主而来,甚至不惜与整个白帝城为敌。寻常势力,谁敢轻易插手?何况白帝城地处相对偏远,与各大宗门交情也泛泛。”
“不是寻常宗门。”我点出关键,“还记得我们来的路上,王兄曾吟诵的诗句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江陵城?”王博宇一怔。
“对,江陵城。”我肯定道,“据我所知,江陵城与白帝城一水相连,自古商贸、人文往来密切,虽非直属,却可称唇齿相依。更重要的是,江陵城规模宏大,物产丰饶,修士众多,更有自己的城防体系和几位成名高手坐镇。若能说动江陵城主出兵相助,或至少提供物资、情报支援,白帝城的压力将大大减轻,我们也能多一张底牌。”
墨云州若有所思:“江陵城主陈玄策,我略有耳闻。其人以稳健务实著称,修为虽不及穆城主精深,但统御一方,麾下能人异士不少。且江陵商贸发达,消息灵通,或许对上官浊清的动向,比我们了解更多。”
王博宇也点头:“江陵城确实是个选择。沿江东下,水路虽因寒冬部分封冻,但若以轻舟配合破冰符咒,加之我等脚程,数日可达。只是……”他看向我,“此事关系重大,需得穆城主首肯。而且,派谁去?怎么说?能否取信于江陵城主?”
“这正是我们需要商议的。”我沉声道,“我提议,由我、墨兄、王兄,我们三人前往。理由如下:一,我们非白帝城核心人员,行动相对灵活,不易被上官浊清的耳目重点盯防;二,墨兄的机关术与计算能力,可用于展示诚意与价值,并可能对江陵城的防御有所帮助;三,王兄熟悉路途与江湖规矩,可负责联络交涉;四,我的装备与观察能力,可确保沿途安全与信息搜集。至于说辞,就如实相告——上官浊清驱动邪兽,祸乱南瞻,白帝城首当其冲,若白帝城破,江陵岂能独善?此非一家一城之祸,乃关乎一方安宁。恳请江陵城看在唇亡齿寒的份上,伸出援手。”
我们三人又仔细推敲了细节,包括可能遇到的阻力、需要携带的信物(由穆子陵亲笔书信加盖城主印玺)、预备的礼物(一些白帝城特产与墨云州的小型实用机关),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
商议既定,我们求见穆子陵。
城主府书房内,炉火温暖,穆子陵正对着墙上巨大的南瞻部洲东部地图沉思,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听完我们的计划和理由,他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书房内静得只能听到炉火噼啪声。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们三人:“你们可知,此去风险极大?上官浊清必然在白帝城外围布有眼线,甚至可能在通往其他势力的要道上设伏。江陵城虽近,一路也不太平。且陈玄策此人,老成持重,甚至可说有些……保守。未必会轻易答应介入如此明显的纷争。”
“我们知道。”我代表三人回答,“但坐困愁城,风险更大。主动寻求外援,至少有一线希望。即便江陵城不愿直接出兵,能获得一些物资补给、共享情报、或者允许我们在必要时退往江陵,也是好的。”
穆子陵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你们分析得有理。江陵城……确实是眼下最现实、也最可能提供实质性帮助的邻居。陈玄策与我虽无深交,但数次仙盟大会,也算相识。他重利,但更重‘势’。若能让其看清上官浊清所图非小,威胁的不仅是白帝城,而是整个区域的平衡,或许能说动他。”
他转身,从书案上取过一方玉印,又铺开一张特制的、蕴含他一丝神念的符纸,挥毫写下书信。信中不仅陈述了除夕之祸的详情,分析了上官浊清的威胁,更以个人名义恳请陈玄策看在同属人族正道、共守一方安宁的份上,予以援手。写完后,他加盖城主印玺,又以指尖逼出一缕精纯的纯阳真元,注入印文之中,使之光华隐隐,无法仿冒。
“这是我给陈玄策的亲笔信。”穆子陵将信装入一个特制的防水防火的金属筒中,递给我,“你们三人同去,也好互相照应。阿纳伊斯阁下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墨小友机关术或可投其所好(陈玄策对精巧之物颇有兴趣);博宇熟悉人情世故,可应对交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恳切:“此行任务重大,关乎白帝城存续与众多生灵安危。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目光逐一掠过我们:“一定要快去快回。”
“白帝城防御虽在加固,但核心力量有限。我需坐镇中枢,无法轻离。你们带走的,是城中目前可动用的、最有能力执行此任务的组合。城中情况并不乐观,陆夫人与屈家主伤势未愈,浩泽需护持家小,其他弟子需守城。我最多……只能给你们十五日时间。十五日内,无论成与不成,务必返回。若逾期未归……”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若逾期未归,要么是途中遇险,要么是江陵之行出了大变故,无论哪种,对白帝城都是沉重打击,穆子陵将不得不考虑更极端的应对方案,甚至……弃城。
压力如山,但我们别无选择。
“十五日,必返。”我们三人齐声应诺,语气坚定。
穆子陵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三枚温润的玉佩:“这是‘子母同心佩’的子佩,母佩在我处。千里之内,可模糊感应方位与大致安危。贴身戴好。另外,府库中还有三匹‘追风灵驼’,脚力耐力远胜寻常马匹,且耐寒,赠予你们代步。再带足丹药、灵石、破冰符、以及墨小友可能需要用到的机关材料。”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下去准备。
一个时辰后,白帝城东北侧一处隐蔽的侧门悄然开启。三匹神骏的、毛皮厚实、脖颈挂着铃铛(已施静音咒)的追风灵驼载着我们三人,无声无息地没入城外被积雪覆盖的山道。我和墨云州都换上了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外罩御寒斗篷。王博宇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武者打扮,随形棍横在驼背。我除了随身装备,还将“铁马冰河”拆卸后装入特制的密封枪箱,固定在灵驼一侧。
穆子陵亲自送至门边,未再多言,只是对我们重重一抱拳。
我们回礼,然后毅然调转驼头,向着东北方向,沿着大江之畔那条被冰雪覆盖、依稀可辨的古道,疾驰而去。
寒风呼啸,卷起雪沫,打在我们的斗篷和面颊上。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更大的风雪。
回头望去,白帝城那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唯有城墙上新刻的阵纹,偶尔闪过微弱的灵光,如同巨兽沉睡中不安的眼睑。
前路未知,吉凶难卜。
但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十五日,江陵城,求援,速归!
灵驼四蹄翻飞,踏碎冰雪,载着白帝城最后的希望与三人坚定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原与渐浓的夜色之中。
星夜兼程,就此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