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暂栖白帝 静待风起

第七十三章养伤白帝残年不庆

穆子陵的诊室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这位炼神返虚的大城主,此刻眉头深锁,指尖萦绕着温润的纯阳真元,仔细探查过屈无羡与陆湘云体内的情况后,缓缓收回手,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我看过你的任督二脉了,”他看向屈无羡,语气坦诚而不失严厉,“你修为大损,根基受创极深,如今体内残存的真元,十不存二,连巅峰时二成功力都勉强。经脉多处淤塞脆弱,丹田更是……如同漏筛。别说与人动手,就是未来几天,恐怕走路都需依赖拐杖,好生将养。”他顿了顿,补充道,“想要恢复如初,乃至有重新修炼的可能……三年时间,恐怕都太过乐观。”

屈无羡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亲耳听到,心仍是一沉。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陆湘云。

陆湘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身姿依旧挺直,但眉宇间的疲惫与虚弱难以掩饰。她似乎想动一下,右肩却传来肌肉撕裂般的剧痛,让她不自觉地蹙紧了眉头。那是强行逆转剑势、过度燃烧血气留下的暗伤。

“我知道了。”陆湘云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保持着平静,“但我想问问城主,夫君这身伤……究竟该如何治?我虽粗通医术,也曾寻访丹师,但他体内那污秽血煞盘根错节,与破碎的经脉丹田纠缠一处,寻常丹药功法,根本无从下手,反而可能引发更糟的反噬。”她的眼神里透着深深的忧虑与无力,这种无力感,比她自己受伤更让她煎熬。

穆子陵沉吟片刻,缓缓道:“他这伤势,确实棘手。那血煞非比寻常,乃上官浊清以特殊邪法祭炼,专污修行者根基。白帝城虽有灵药,我的纯阳真元亦可慢慢消磨其中邪气,但想要彻底拔除、并修复他那千疮百孔的丹田与经脉……非医道圣手与至精至纯的生命本源之力不可。”

他抬眼,目光似乎穿越了虚空,望向遥远的东方:“据我所知,当今天下,或许唯有一人,有足够把握和能力,处理这等伤势。”

“谁?”陆湘云与屈无羡同时问道。

“揽月城主,魏子仪。”穆子陵吐出这个名字时,眼中竟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推崇之色,“他不仅是当世公认的医仙,医术通神,能活死人肉白骨,更是一身修为惊世骇俗,尤其是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已达‘道’之境界,被誉为枪仙。”

他微微感慨:“天下修仙者如过江之鲫,天才人杰层出不穷。剑仙之流,虽也稀少,但每个时代总有几位。可这枪仙……自古及今,能以枪入道、臻至‘仙’境者,唯魏子仪一人而已。他驻守揽月城,看似不问世事,实则医术济世,武力镇邪,乃我辈修士中真正的泰山北斗。”

陆湘云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揽月城……我们本也打算前往。只是……”她看了一眼虚弱的屈无羡,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状况,眉头再次蹙起。

穆子陵自然明白她的顾虑,目光转向她,语气严肃:“陆夫人,你的情况,同样不容乐观。过度燃烧本源血气,伤及根本。我观你体质,竟是亘古罕见的纯阳道体,本是天大造化。然女子属阴,你身负至阳,本就阴阳平衡微妙,此番损耗,更令此平衡岌岌可危。若不好生调养,恐留下永久隐患,影响未来道途。”

他郑重建议:“当务之急,是你二人皆需静养。我白帝城纯阳气息浓郁,对你的恢复大有裨益。不如暂且在此住下,我为你安排一处清净居所,提供丹药辅助。你先在此休养三五年,待修为稳固,本源恢复些许,再考虑携夫前往揽月城求医不迟。至于屈家主的伤势,我会以纯阳真元每日为他温养经脉,压制血煞,至少保其伤势不再恶化,维持生机。”

“三五年……”陆湘云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挂念屈无羡的伤势,也知自己状态糟糕,但三五年时间,变数太多,上官浊清的威胁如同悬顶利剑。

“陆湘云究竟怎么样了?!”屈无羡忍不住再次追问,声音因焦急而更加嘶哑。他看不到妻子具体的伤势,但能从穆子陵凝重的语气和陆湘云强忍痛苦的神色中感觉到不妙。

穆子陵看向他,坦言道:“她暂无性命之忧,但本源损耗极大,境界已然不稳,甚至有跌落的风险。三年时间想要恢复如初,恐怕……有些困难。需要极好的条件与她自身的毅力。”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的忧虑,“更令人不安的是上官浊清此獠。此番他驱使邪兽,破坏新年,显然不仅仅是针对你们。其修为高深莫测,行事狠辣诡谲,背后所图必然极大。我很担心,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白帝城乃至更广阔的地域,恐怕都将不得安宁。你们留在此处,至少暂时有城池大阵与我坐镇,相对安全。”

最终,陆湘云与屈无羡接受了穆子陵的安排。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恢复,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

穆子陵行事雷厉风行,很快就在城主府附近,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带小院的清净院落作为他们的临时居所。院落不大,但屋舍结实,院中有几株耐寒的绿植,环境幽静,且有阵法守护,隔绝外界纷扰。

就在陆湘云勉强支撑着,在陆浩泽搀扶下前往新居时,却在回廊转角,遇见了被罚静思后放出来的李楚宁。

李楚宁依旧是一身月白劲装,只是气焰收敛了许多,脸色也不甚好看。他看见陆湘云苍白虚弱、需人搀扶的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忌惮,又似乎有那么一丝……幸灾乐祸?他想起当日较技台上的惨败与羞辱,又想到自己因她而被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忍不住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陆夫人吗?几日不见,怎么如此……憔悴?听说那晚大战,夫人可是大显神威,怎么,这‘神威’的代价,就是境界大跌,连路都走不稳了?”他的话语刻意拔高,引得附近几个路过的弟子侧目。

陆湘云脚步微顿,连眼皮都未抬,似乎懒得理会。她身边的陆浩泽却勃然变色,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李楚宁。”

穆子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面色沉静地看着自己的大弟子。

李楚宁浑身一僵,连忙躬身:“师父。”

穆子陵缓缓走近,目光扫过李楚宁,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看来静思崖的日子,并未让你学会‘审时度势’与‘口德’。陆夫人即便有伤在身,境界不稳,但凭她当日的剑意与心志,若真与你动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吐出残酷的事实,“让你三招,第四招,便可让你身死道消,魂飞魄散。你信是不信?”

李楚宁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渗出冷汗。他深知师父从不说虚言,更想起当日陆湘云那惊天一剑与浩瀚纯阳血气,心中那点不服与怨怼,顿时被巨大的后怕与惊惧取代。他低下头,再不敢看陆湘云一眼,嗫嚅道:“弟子……知错。”

“下去吧。若再无事生非,便不是静思崖那么简单了。”穆子陵挥挥手。

李楚宁如蒙大赦,慌忙退走。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大局。陆湘云一行人正式在白帝城暂住下来。陆浩泽肩负起保护与照料之责,四位妾室细心打理着小院内外,照顾屈无羡和孩子们。墨云州和我(阿纳伊斯·麦克米兰)也时常过来探望,墨云州甚至利用他的机关术,为小院增添了一些便利的防护与生活设施。

穆子陵言出必行,每日都会抽时间,以自身精纯的纯阳真元为屈无羡温养经脉,缓慢而坚定地消磨着那顽固的污秽血煞。同时,他也调配了适合陆湘云固本培元的丹药,并开放了城中一处纯阳之气最精纯的灵眼密室,供她定时修炼调息。

屈无羡的伤势在城主的精心调理下,虽然距离康复遥遥无期,但至少那日夜侵蚀生机的血煞被有效遏制,剧烈的疼痛逐渐减轻,破碎的经脉得到一丝丝滋润,不再像最初那般脆弱不堪。他苍白的面容上,也渐渐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更重要的是,那夜雪松之下母亲的话语与九歌剑的存在,如同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虽然还未发芽,却让他不再完全沉溺于绝望。他开始尝试以微弱的意念,去感受、去沟通那柄静静躺在枕边的九歌剑,哪怕只是感受其冰凉的触感与微弱的灵韵。

与此同时,白帝城本身也在快速进行着战后恢复。城墙破损处被连夜加固,刻上了更强大的防御符文。街道被清理干净,损毁的房屋得到修缮。穆子陵下令,全城进入戒严与恢复期,取消了一切原定的新年庆典与公众聚集活动。

于是,这个本该最热闹的正月,白帝城过得异常冷清。没有舞龙舞狮,没有庙会集市,没有走亲访友的喧闹。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在警惕与祈祷中,默默舔舐伤口,积蓄力量。只有巡逻的士兵脚步声,和风中偶尔响起的、修补建筑的敲打声,打破着沉寂。

年味,在尚未完全绽放时,便被残酷地掐灭了。这个年,以一种无比沉重的方式,“取消”了。

然而,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之下,某些变化正在悄然发生。陆湘云在灵眼密室内,忍受着本源亏损的剧痛,一点点引导纯阳气息,修复着体内的暗伤,稳固着摇摇欲坠的境界。屈无羡在病榻上,以超乎寻常的耐心,尝试着与九歌剑建立最初步的联系,感受着那微弱的、来自远古血脉的共鸣。

希望如同深埋冻土之下的草籽,在严寒与黑暗中,默默积聚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而远方的阴霾,并未散去。上官浊清的影子,依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所有人都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间隙。

白帝城的冬天,还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