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镇建在两条河交汇的三角洲上。
镇子不大,统共就三条街,房屋多是粗陋的木石结构,屋顶铺着发黑的茅草。但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小镇,却是方圆五百里内最大的修士黑市。
原因很简单:它正好卡在云剑宗、铁剑门、百草谷三大势力的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再加上背靠黑水河,水运便利,就成了各路散修、逃亡者、走私贩子聚集的乐土。
林野三人到达时,已是正午。
他们用最后一点灵石买了三套粗布衣服,又用河边的淤泥抹脏了脸,混在一队运送矿石的脚夫里进了镇子。
镇里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卖的东西千奇百怪:从正经的丹药、符箓、法器,到见不得光的盗墓赃物、宗门禁术、甚至是……活人奴隶。
“雾奴,新鲜的雾奴!刚抓的,雾体纯度三成以上!便宜卖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站在木台上吆喝,他脚边铁笼里关着五六个男女。那些人身上都带着雾化症的青色纹路,眼神空洞,像待宰的牲畜。
林野的左手在袖中握紧,龙鳞微微竖起。
苏雾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们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楚惊涛在前面带路,最后停在一间挂着“百草堂”招牌的药铺前。
铺子很小,门脸破旧,但门口挂着的幌子上画着一株奇特的草药——七叶,叶脉呈银色,正是“雾灵芝”的特征。
“就是这里。”楚惊涛低声说,“我爹提过,黑水镇有个叫‘老药头’的,专做见不得光的药材生意。他手里可能有雾灵芝的消息。”
三人推门进去。
铺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柜台后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借着窗缝透进的光,用一把小锉刀打磨着什么。
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
“买药?”他声音沙哑。
“打听一味药。”楚惊涛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雾灵芝。”
老头没看银子,只是盯着楚惊涛的脸看了几息,突然笑了:“楚山河的儿子?”
楚惊涛脸色一变,手按向腰间短刃。
“别紧张。”老头摆摆手,“我跟你爹做过几次生意。他死了,我知道。被苍夜扔进铸剑炉了,对吧?”
“你是谁?”
“老药头,就是个卖药的。”老头放下锉刀,站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明显是假的,“不过你爹死之前,在我这儿存了点东西,说要是有一天他儿子来找雾灵芝,就把东西给他。”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扔给楚惊涛。
楚惊涛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地图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地图上标注着迷雾沼泽的具体路线,以及雾灵芝可能生长的几个区域。册子则记录了采摘雾灵芝的注意事项,还有……几种压制雾化症恶化的药方。
“你爹为了这玩意儿,差点死在沼泽里。”老药头说,“最后只采到半株,卖了三百灵石。剩下这半张地图和册子,他说留给你,万一哪天用得上。”
楚惊涛握紧布包,沉默片刻:“谢谢。”
“不用谢我,收钱办事。”老药头重新坐回柜台后,“不过雾灵芝这东西,现在可不好找。三年前百草谷的人把沼泽深处扫荡了一遍,成熟的都被采光了。剩下的要么没长成,要么藏在毒瘴最浓的地方,进去就是死。”
“没有别的办法?”林野开口。
老药头这才仔细打量他,目光在他左手上停留了一瞬——虽然藏在袖子里,但龙爪的形状还是隐约可见。
“这位小兄弟……”老药头眯起眼睛,“身上带着伤?还是……中了什么邪门的毒?”
“我需要雾灵芝救人。”林野没回答他的问题,“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弄到?或者,哪里有卖?”
“卖?”老药头笑了,“雾灵芝是炼制‘凝雾丹’的主材,凝雾丹是治疗雾化症唯一有效的丹药。现在雾化症越来越严重,雾灵芝的价格比三年前翻了十倍。就算有货,也轮不到你们这种……逃难的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如果你们真急着要,倒是有条路子。”
“什么路子?”
“三天后,镇子东头的‘鬼市’有一场拍卖会。”老药头说,“主办方是‘黑蛇会’,他们手里经常有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我听说,这次拍卖的清单里,就有一株百年雾灵芝。”
“起拍价多少?”苏雾问。
“起拍价?”老药头竖起三根手指,“三百灵石。但最后成交价,至少一千。”
三人同时沉默。
他们身上所有灵石加起来,不到五十。
“没钱?”老药头看他们的表情就知道了,“那就只能走第二条路——给黑蛇会办事,换取竞拍资格。他们最近在招人手,准备去沼泽深处‘干一票大的’。报酬就是拍卖会的入场券,外加竞拍成功后,可以按底价购买一件物品。”
“干什么活?”楚惊涛警惕地问。
“谁知道呢。”老药头耸肩,“黑蛇会那群亡命徒,不是盗墓就是抢宗门货队。不过以你们的本事……应该能活着回来。”
他最后那句话,是看着林野说的。
林野明白,这老头看出他不一般了。
“去哪报名?”他问。
“镇子西头,有间棺材铺。门口挂白灯笼的那家。”老药头说,“找掌柜的,就说‘老药头介绍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黑蛇会可不是善茬,进去了可能就出不来了。”
“知道。”
林野转身要走。
“等等。”老药头叫住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小瓷瓶,扔过来,“这瓶‘敛息散’,送你。抹在身上,能掩盖特殊气息十二个时辰。你身上那味儿……太显眼了。”
林野接过瓷瓶,点点头,推门出去。
三人回到街上,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商议。
“黑蛇会我听说过。”楚惊涛低声说,“专门干脏活的,会长‘黑蛇’是个凝气境巅峰的狠角色,手里至少十几条人命。给他们办事,风险太大。”
“但我们没得选。”苏雾看向林野怀中的林溪——她虽然服了定雾丹,但脸色比早上更苍白了,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定雾丹只能撑十二个时辰,现在已经过了六个时辰。”
林野没说话。
他打开瓷瓶,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抹在左手龙爪上。粉末接触鳞片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然后龙鳞的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龙爪的气息也被掩盖了大半。
有效。
“去棺材铺。”林野说。
棺材铺在镇子最西头,紧挨着一片乱葬岗。
铺子很小,门脸破败,两盏白灯笼在屋檐下随风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
林野推门进去。
铺内果然摆着几口棺材,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油漆和尸蜡混合的怪味。柜台后坐着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正用一块黑布擦拭着一把匕首。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这人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眶深陷,嘴角有一道疤痕一直延伸到耳根。
“买棺材?”他问,声音尖细。
“老药头介绍的。”林野说。
中年人眼睛一亮,放下匕首:“来应聘的?”
“是。”
“几个人?”
“三个。”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林野面前,上下打量他:“什么修为?”
“凝气境初期。”林野报了个保守的数字。
“另外两个呢?”
“一个凝气境初期,一个……没有修为,但懂阵法草药。”
中年人想了想,点点头:“行,跟我来。”
他推开柜台后的一扇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个个气息彪悍,眼神不善。
见林野三人进来,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带着审视和敌意。
“新来的。”中年人简单介绍了一句,就转身出去了。
地下室很简陋,只有几张长凳。林野三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默默观察其他人。
这些人明显分成三拨:
一拨是三个穿着皮甲的壮汉,腰间挂着刀,身上带着血腥味,像是刚杀过人。
一拨是两个干瘦的老者,手里都握着算盘,眼睛滴溜溜转,一副精明的样子。
最后一拨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着统一的灰色劲装,袖口绣着一条黑蛇——应该是黑蛇会自己的人。
那三人中,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刺青的青年。他看了林野一眼,突然开口:“喂,新来的,懂规矩吗?”
林野没理他。
刺青青年脸色一沉,站起身走过来:“老子跟你说话呢!”
他伸手就要抓林野的衣领。
林野没动,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左眼的龙瞳在阴影中微微一闪。
刺青青年突然僵住。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呼吸瞬间停滞。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不是对强者的恐惧,是对某种更高层次存在的恐惧。
几息之后,林野移开目光。
刺青青年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再也不敢看林野,低着头坐回原位。
其他人看到这一幕,眼神都变了。
能用一个眼神吓退黑蛇会的人,这新来的不简单。
地下室陷入诡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