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河湟
三月初五,河西风沙如刀。
周培公率五百护法营抵达凉州。
小栓亲领前锋,三百骑先行扎营,带帐篷四十顶、粮草八十车、医箱十五具。
凉州知府迎出城门:“大人,汉回百姓已在石羊河古渠对峙半月,再不决断,恐酿血案。”
周培公立即策马前往。
渠畔,汉民三百持锄,回民二百持棍,中间仅隔一道干裂渠埂。
一汉绅高喊:“此渠乃我祖开凿,回人休想分水!”
一回老阿訇回道:“渠过我家田,天降雨露,岂独你享?”
眼看冲突将起,周培公单骑入阵。
“住手!”他勒马立于渠中,“水未流,血先流,值吗?”
双方稍静。
周培公下马,走向汉绅:“你家田多少亩?”
“八百。”汉绅答。
“回民垦田多少?”
“六百。”阿訇道。
周培公蹲下,抓起渠底淤泥:“沙厚三尺,渠底已平。若不清淤,雨来亦无用。”
众人沉默。
他转身对小栓:“取《河湟水事辑要》。”
李云夕所编图册展开。
内含石羊河支流图、古渠走向、历代水约碑文拓片。
“此处,”周培公指图中主渠,“可设三闸:上闸供汉田,中闸供回田,下闸蓄涝。按节气轮灌,春三夏四秋三。”
阿訇皱眉:“谁管闸?”
“共管。”周培公道,“汉回各派二人,组成水务团,按月轮值。开闸闭闸,须四人同签。”
汉绅犹豫:“若他们私开呢?”
“依《怀远常制》,”周培公取出律册,“私开者,罚全年水权;举报者,奖三成。”
小栓补充:“护法营驻十里外,接状即查。”
僵持半日,双方同意试一月。
周培公立即行动。
他命护法营清淤筑闸,汉回青壮同工。
女塾生随营,设临时账房,记工分、发粮。
耆老陈大山之侄任监工,确保公平。
十日,三闸初成。
周培公召集双方头领,立约三章:
一曰水利共用,按田亩比例分水;
二曰工程共修,清淤筑坝同出力;
三曰收益共享,秋后卖粮,按劳分红。
签约当日,突生变故。
一汉民冲入:“回人夜填我家引水口!”
回民反指:“是你家截流堵我渠!”
眼看又要动手,周培公喝止:“带我去现场。”
引水口被土石堵塞,但土色新湿,且旁有孩童脚印。
周培公细察,发现附近有牧羊犬徘徊。
“是羊群踩塌渠埂,孩童填土防羊入田。”他断言,“非人故意。”
他当即下令:
护法营巡渠,每日两班;
汉回共修渠埂,用石砌加固;
孩童放牧时远离水渠。
当夜,护法营果然制止一起误填事件。
次日,汉绅牵羊谢罪:“错怪回人,此羊赔工。”
阿訇推辞:“渠为大家,何须赔?”
周培公趁势定下《渠务共防约》:
汉回共出人力巡渠,费用从水务公库支出。
三月二十,首场分红会。
清淤省银五百两,秋粮预估增两千石。
账房公示明细:
公库收入五百两;
扣除工具、工食费一百五十两;
余三百五十两,按工分分配——
汉民得一百七十五两,回民得一百七十五也。
阿訇捧银,对周培公道:“大人,我们愿建汉回合用水务局,永守此约。”
周培公点头:“好。名就叫‘怀远合水务局’。”
消息传回京城,新帝大悦。
下旨:
授阿訇“怀远义民”证;
汉绅赐九品顶戴;
周培公加太保衔。
四月,李云夕送来新编《河湟常制辑要》,含渠系维护、水磨管理、汉回婚契等十条。
周培公在水务局设学堂,童蒙教算术、绘渠系图;
女塾教织毯、记账;
耆老讲祖辈治水故事;
民团巡渠防火防盗。
五月,第二座合用水务局在甘州成立。
六月,周培公回京述职。
新帝召见。
“河西可安?”皇上问。
“可安。”周培公答,“但需三事:一曰常驻护法营,二曰设河湟律生,三曰推合用模式。”
新帝召兵部、吏部议定:
护法营八百人常驻河西,年耗银四万两由户部拨;
律生院设河湟科,由李云夕兼领,首期招生八十人;
凡汉回交界州县,皆推合用水务局,三年内建二十座。
七月,小栓在凉州建成首座护法营寨,含议事厅、账房、医所、马厩,可容八百人。
八月,李云夕派首批河湟律生八人赴任,皆通汉回双语,携《辑要》八十卷。
九月,周培公巡视甘州。
一回族少女问他:“大人,我能当律生吗?”
“能。”周培公递过《辑要》,“你名字,明日入册。”
少女眼中含泪。
十月,合用水务局扩至八处。
十一月,首份《河湟年报》呈御前:
渠系畅通,秋粮增两成,械斗归零,渠毁减九成。
新帝下旨嘉奖,赐银八千两,命刻碑立于凉州。
十二月,周培公回京。
新帝召见。
“河湟已合,下一步何为?”皇上问。
“向心。”周培公答,“使汉回蒙藏,皆知怀远坊非一族之坊,乃天下人之坊。”
新帝沉吟:“朕闻川西汉羌争林,比水更烈。你有何策?”
“以共养代争夺。”周培公道,“林非一家之林,利非一族之利。伐则两竭,养则双赢。”
新帝点头:“去吧。朕给你全权。”
退出宫门,周培公未回茶馆,直奔律例馆。
李云夕已在等他。
“河湟律生招满八十人。”她递过名册,“连藏、苗子弟都来报名。”
又取出一卷新书:“我连夜编了《岷山林事辑要》,含林区图、羌寨旧约、药材分布。你带上。”
小栓随后入内:“护法营扩至两千五百,分驻四州。另备快马八十匹,供律生巡渠。每人配火铳、雨衣、急救包,违令者斩。”
周培公翻开名册,见汉、回、蒙、藏姓名并列。
他知道,这支力量,已成国之柱石。
次日清晨,他启程赴川西。
出秦岭,遇暴雨。
山路泥泞,人马难行。
护法营欲扎营避雨。
周培公却下令:“裹蓑前行。川西百姓等不得。”
众人披蓑戴笠,牵马缓行。
暴雨中,他紧抱《岷山林事辑要》,唯恐受潮。
三日后,抵松潘。
当地怀远坊送姜汤、干衣。
一老羌民跪献青稞酒:“大人,山民盼您如盼春阳。”
周培公饮毕,郑重道:“必不负所托。”
继续南行,过岷江,入川西高原。
前方,还有无数山岭,
等着他去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