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雷

二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启明书院里,小栓正带着十名安仁坊学子温书。他们穿青布长衫,腰杆挺直,眼神清亮。这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流民子弟集体赴会试。

周培公站在院外,没进去打扰。

他如今是“致仕之臣”,只在巷口开了间“听雨茶馆”,每日煮茶待客,听街坊说米价、谈婚嫁、骂官差。

可没人知道,他夜里会把听到的要紧事,悄悄写成条子,塞进李云夕留下的暗格。

这日午后,李大有匆匆跑来:“大人!礼部又出新规矩——会试加‘祖籍三代清白’核查,凡流民后裔,需府尹亲保!”

周培公手一顿,茶水溅出。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

权贵们不敢动圣旨,就从根上断路——你出身不清,再有才也不配入仕。

他立刻去顺天府。

府尹摊手:“周兄,不是我不保,是规矩如此。若我作保,明日就被参‘徇私’。”

周培公没争,转身去了安仁坊。

孩子们还在读书,没人知道头顶悬着刀。

小栓见他来,兴奋道:“先生!我策论写了‘流民亦民,民安则国固’,您看行吗?”

周培公摸摸他头:“好。但记住,若考官问你出身,别低头,也别怒。只说:‘我父死于饥荒,我母饿死途中,唯朝廷赐我一碗粥,我方能站在此处答题。’”

小栓眼眶红了,用力点头。

当晚,周培公翻出旧袍,亲自去求一位致仕老翰林。

那老翰林曾受明珠排挤,深知寒门之苦。

“老大人,”周培公跪下,“不为小栓,为天下无家可归的孩子。若连科举都关上门,他们只能造反。”

老翰林沉默良久,终于提笔:“我愿作保。”

三日后,又有两位退隐御史联名具保。

礼部迫于压力,只得放行。

三月初九,会试开考。

安仁坊十人入场,小栓走在最前,背影单薄却坚定。

周培公站在贡院外,直到日落。

十日后放榜,安仁坊三人中试,小栓名列二甲第三!

消息传回,全坊沸腾。

可朝堂却一片死寂。

次日,大学士明珠余党联合宗室,上奏称:“流民入仕,乃乱政之始。若此辈掌权,必废祖制,毁旗民之别!”

更有人散布谣言:“小栓文章系周培公代笔!”

康熙震怒,下令复试。

复试当日,乾清宫偏殿,康熙亲临。

小栓被单独召入,面前只有一张纸,一个题:《何为民本》。

他提笔写道:“民非草木,亦非牛马。民有腹,需食;有心,需信;有子,需教。朝廷若视民如尘,则民视朝廷如寇。故民本者,不在赋税多寡,而在尊严有无。”

写完,掷笔跪地:“草民所言,字字血泪,句句真心。”

康熙阅毕,久久不语。

三日后,圣旨下达:

小栓赐进士出身,授翰林院庶吉士;

其余二人授知县;

并特谕:“自今而后,凡入籍十年以上之民,无论原籍,皆可应试。”

新政落地,再难推翻。

周培公在茶馆听到消息,默默给每位客人斟了杯茶。

没人说话,但人人眼中含泪。

可就在众人欢庆时,李云夕从南方急返。

她风尘仆仆闯进茶馆,低声道:“漕运出事了。”

原来,她奉内务府密令南下查账,发现户部新任侍郎勾结漕帮,虚报粮损,三年贪银百万两。更糟的是,他们故意压低安仁坊工坊的采办价,逼其倒闭。

“他们动不了科举,就断我们的活路。”李云夕冷笑。

周培公心头一沉。

工坊若倒,三千人流离,安仁坊根基就毁了。

“证据确凿?”

“确凿。”她递过账册副本,“但我送原件时,被人跟踪。现在漕帮已放出风,说我偷盗官银,悬赏五百两捉拿。”

周培公立刻带她去见图海。

图海看完证据,脸色铁青:“此人是索额图旧部,皇上刚提拔他,若此刻揭发,恐伤圣誉。”

“那就让他自己露馅。”李云夕眼中闪着光,“我让漕帮‘失窃’一批银子,栽赃给他。”

图海沉吟片刻,点头:“准。但你要小心,一旦失手,朝廷不会认你。”

“明白。”李云夕一笑,“我又不是第一次当黑锅。”

三日后,扬州急报:漕运银库失窃十万两,现场留有户部侍郎私印。

侍郎大惊,立刻上奏辩白,并请求彻查。

康熙命图海督办。

李云夕趁机放出真账本,交到图海手中。

铁证如山,侍郎当场下狱。

安仁坊工坊采办价恢复,还获额外补贴。

危机解除。

四月,小栓正式入翰林院。

上任前夜,他来茶馆辞行。

“先生,”他深深一揖,“学生定不负安仁坊之名。”

周培公递给他一包茶叶:“记住,做官不是为了高人一等,是为了让高高在上的人,听见下面的声音。”

小栓郑重接过。

五月,朝廷推行“安仁坊模式”,在京畿设五处流民安置点,皆建学堂、工坊。

周培公虽无官职,却被聘为总顾问。

他依旧每日煮茶,听百姓说话。

这日傍晚,李云夕坐在角落,轻声问:“后悔辞官吗?”

“不后悔。”他擦着茶碗,“官位是皇上的,茶馆是我的。在这里,我说话不用跪。”

她笑了:“你还是那个牛街的小经历。”

“一直都是。”他望向窗外。

夕阳下,安仁坊的孩子们放学回家,笑声清脆。

有人背《论语》,有人唱小调,还有人争论算术题。

李云夕忽然说:“我要去台湾了。”

“郑经病重,诸子争位。”她低声,“朝廷要提前布局。”

周培公手顿了顿:“这次多久?”

“不知。”她望向东南,“但我会回来。这里……是我的家。”

他没说话,只给她续了杯茶。

夜深了,茶馆打烊。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月光如水。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这平安,

不是靠刀兵守住的,

而是靠一碗粥、一本书、一盏灯,

一点点,

把人心焐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