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举火

八月十五,秋闱放榜。

安仁坊炸了锅。

小栓中了举人!

不仅是举人,还是顺天府第七名!

消息传开,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哭着跪地磕头。豆腐坊老板当场宣布:全坊免费吃三天豆腐宴!

可朝堂却一片死寂。

次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启奏皇上!安仁坊流民子弟小栓,出身不明,履历有疑,竟得中举,恐坏科举清誉!”

户部侍郎附和:“此例一开,天下贱民皆可觊觎功名,士林将乱!”

更有御史直言:“周培公私设书院,蛊惑流民,实乃动摇国本!”

康熙未置可否,只道:“查清再说。”

可当晚,宗人府便派人查封启明书院,称“未经核准,私授科举之学”。

周培公闻讯赶到,见官兵正搬走书案,小栓跪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录取文书。

“住手!”周培公喝道。

领头的冷笑:“周大人,这是上命,您莫非要抗旨?”

周培公没理他,只扶起小栓:“怕吗?”

小栓摇头,眼里含泪:“不怕。他们能烧书,烧不了我背的字。”

周培公心头一热,转身对官兵道:“搬吧。但记住,今日你们搬走的不是书,是朝廷的脸面。”

官兵面面相觑,动作慢了下来。

当夜,周培公入宫求见。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批阅西北军报,见他进来,只问:“书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臣愿辞去总兵之职。”周培公跪下,“只求皇上留书院一条活路。”

康熙放下朱笔:“你这是要挟朕?”

“不敢。”周培公叩首,“臣只是明白,有些人容不下安仁坊,是因为容不下‘变’。可若连一个孩子读书都要拦,这江山,守得再稳,又有何用?”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朕废了安仁坊新政,你会如何?”

“臣会回牛街,开一间私塾。”周培公抬头,“不挂匾,不收钱,只教愿意学的孩子。朝廷看不见,就当没这回事。”

康熙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明珠还难缠。”

他挥挥手:“书院明日解封。小栓的功名,朕亲点的,谁敢动?”

周培公叩首谢恩。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果然,三日后,新的杀招来了。

几位亲王联名上奏,称“安仁坊占地逾制,且聚众成势,恐生内患”,建议“裁撤工坊,遣散流民,书院归官办”。

更狠的是,他们提出:凡安仁坊子弟,今后不得参加会试。

这意味着,小栓这辈子最高只能当个知县,永无入中枢之望。

周培公被逼到墙角。

他若硬抗,就是结党;若退让,就是毁诺。

正当他焦头烂额时,李云夕从宣府赶回。

“别争了。”她一进门就说,“他们要的不是废书院,是要你倒台。”

“那怎么办?”

“以退为进。”她眼中闪着光,“你主动请辞,交出安仁坊管理权,但提一个条件——书院归顺天府直辖,工坊由内务府采办,流民户籍永不撤销。”

周培公一愣:“他们肯答应?”

“会。”李云夕冷笑,“因为他们以为你垮了,就没人护得住这些新政。可一旦归入官制,就成了朝廷的脸面,谁再动,就是打皇上的脸。”

周培公沉思一夜,次日上奏:

“臣才疏德薄,难胜总兵之任,恳请致仕。唯安仁坊乃皇上亲允之地,乞归官办,以全圣德。”

奏章递上,满朝震惊。

权贵们大喜,以为终于扳倒周培公。

康熙却看穿了用意,却不动声色,准其致仕,并下旨:

启明书院划归顺天府,经费由户部拨付;

安仁坊工坊纳入内务府采办名录;

流民户籍永久有效,子弟科举资格不变。

圣旨一下,权贵们傻了眼。

想反悔,已来不及。

周培公交出印信那日,安仁坊万人空巷。

百姓跪满街道,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抱着新织的布,还有孩子举着自己写的字:“谢周大哥”。

小栓跪在最前,额头磕出血:“先生,学生一定考进翰林院!”

周培公扶起他,声音哽咽:“别为我考,为你自己活。”

回府路上,李云夕陪他走着。

“真要辞官?”她问。

“暂时。”他笑了笑,“树大招风,我退一步,他们才放松警惕。等小栓他们长大了,自然有人接这根棒。”

李云夕点头:“你比从前聪明了。”

“是你教的。”他看她,“在扬州,在长沙,在漠北,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亮剑。”

她没否认。

当晚,两人坐在屋顶看月亮。

远处传来读书声,是孩子们在温书。

李云夕忽然说:“我要去盛京。”

“吴应熊?”周培公立刻明白。

“嗯。”她点头,“他在圈禁中绝食,说要见我一面。或许……能问出更多余党名单。”

“危险。”

“值得。”她望向北方,“只要能挖出一个内鬼,京城就少一场火。”

周培公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行。”她摇头,“你现在是‘致仕之臣’,若离京,必惹猜疑。留下,守好这里。”

他无法反驳。

次日清晨,李云夕独自出城。

周培公站在德胜门楼上,看她青衣身影渐远。

他知道,她又要去火里走一遭。

而他,必须守住这片刚燃起的微光。

回安仁坊后,他虽无官职,却每日去书院讲一课,教孩子们写策论、辨是非。

他说:“做官不是为了穿官服,是为了让弱者说话有人听。”

小栓记下了,后来在会试策论中写道:“民之所需,不在米粮,而在尊严。”

此文传到宫中,康熙亲批:“此子可造。”

十月,西北急报:噶尔丹果然南侵,但因火枪未至,被清军击退。

图海密信周培公:“多亏云夕截获军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培公回信:“请替我告诉她,安仁坊的灯,一直亮着。”

腊月,李云夕从盛京归来。

她带回吴应熊临终口供,揭发三名朝中暗桩。

康熙雷霆震怒,一夜之间清洗六部。

风波平息后,李云夕来找周培公。

“皇上要召你复职。”她说。

“我不回去了。”他摇头,“现在有人比我更适合守这里。”

他指着书院里正在讲课的小栓:“他们长大了,该轮到他们说了算。”

李云夕笑了:“那你做什么?”

“开间茶馆。”他眨眨眼,“专听百姓说话,再悄悄告诉该知道的人。”

她笑出声:“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

“改不了。”他望向安仁坊万家灯火,“也不想改。”

夜深了,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雪落无声,灯笼映着新漆的门牌。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这平安,

不是靠一个人守住的,

而是无数普通人,

在黑暗中,

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