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秋闱放榜。
安仁坊炸了锅。
小栓中了举人!
不仅是举人,还是顺天府第七名!
消息传开,百姓涌上街头,有人放鞭炮,有人哭着跪地磕头。豆腐坊老板当场宣布:全坊免费吃三天豆腐宴!
可朝堂却一片死寂。
次日早朝,礼部尚书出列:“启奏皇上!安仁坊流民子弟小栓,出身不明,履历有疑,竟得中举,恐坏科举清誉!”
户部侍郎附和:“此例一开,天下贱民皆可觊觎功名,士林将乱!”
更有御史直言:“周培公私设书院,蛊惑流民,实乃动摇国本!”
康熙未置可否,只道:“查清再说。”
可当晚,宗人府便派人查封启明书院,称“未经核准,私授科举之学”。
周培公闻讯赶到,见官兵正搬走书案,小栓跪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录取文书。
“住手!”周培公喝道。
领头的冷笑:“周大人,这是上命,您莫非要抗旨?”
周培公没理他,只扶起小栓:“怕吗?”
小栓摇头,眼里含泪:“不怕。他们能烧书,烧不了我背的字。”
周培公心头一热,转身对官兵道:“搬吧。但记住,今日你们搬走的不是书,是朝廷的脸面。”
官兵面面相觑,动作慢了下来。
当夜,周培公入宫求见。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批阅西北军报,见他进来,只问:“书院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臣愿辞去总兵之职。”周培公跪下,“只求皇上留书院一条活路。”
康熙放下朱笔:“你这是要挟朕?”
“不敢。”周培公叩首,“臣只是明白,有些人容不下安仁坊,是因为容不下‘变’。可若连一个孩子读书都要拦,这江山,守得再稳,又有何用?”
康熙沉默良久,忽然问:“若朕废了安仁坊新政,你会如何?”
“臣会回牛街,开一间私塾。”周培公抬头,“不挂匾,不收钱,只教愿意学的孩子。朝廷看不见,就当没这回事。”
康熙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比明珠还难缠。”
他挥挥手:“书院明日解封。小栓的功名,朕亲点的,谁敢动?”
周培公叩首谢恩。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
果然,三日后,新的杀招来了。
几位亲王联名上奏,称“安仁坊占地逾制,且聚众成势,恐生内患”,建议“裁撤工坊,遣散流民,书院归官办”。
更狠的是,他们提出:凡安仁坊子弟,今后不得参加会试。
这意味着,小栓这辈子最高只能当个知县,永无入中枢之望。
周培公被逼到墙角。
他若硬抗,就是结党;若退让,就是毁诺。
正当他焦头烂额时,李云夕从宣府赶回。
“别争了。”她一进门就说,“他们要的不是废书院,是要你倒台。”
“那怎么办?”
“以退为进。”她眼中闪着光,“你主动请辞,交出安仁坊管理权,但提一个条件——书院归顺天府直辖,工坊由内务府采办,流民户籍永不撤销。”
周培公一愣:“他们肯答应?”
“会。”李云夕冷笑,“因为他们以为你垮了,就没人护得住这些新政。可一旦归入官制,就成了朝廷的脸面,谁再动,就是打皇上的脸。”
周培公沉思一夜,次日上奏:
“臣才疏德薄,难胜总兵之任,恳请致仕。唯安仁坊乃皇上亲允之地,乞归官办,以全圣德。”
奏章递上,满朝震惊。
权贵们大喜,以为终于扳倒周培公。
康熙却看穿了用意,却不动声色,准其致仕,并下旨:
启明书院划归顺天府,经费由户部拨付;
安仁坊工坊纳入内务府采办名录;
流民户籍永久有效,子弟科举资格不变。
圣旨一下,权贵们傻了眼。
想反悔,已来不及。
周培公交出印信那日,安仁坊万人空巷。
百姓跪满街道,有人捧着鸡蛋,有人抱着新织的布,还有孩子举着自己写的字:“谢周大哥”。
小栓跪在最前,额头磕出血:“先生,学生一定考进翰林院!”
周培公扶起他,声音哽咽:“别为我考,为你自己活。”
回府路上,李云夕陪他走着。
“真要辞官?”她问。
“暂时。”他笑了笑,“树大招风,我退一步,他们才放松警惕。等小栓他们长大了,自然有人接这根棒。”
李云夕点头:“你比从前聪明了。”
“是你教的。”他看她,“在扬州,在长沙,在漠北,你总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亮剑。”
她没否认。
当晚,两人坐在屋顶看月亮。
远处传来读书声,是孩子们在温书。
李云夕忽然说:“我要去盛京。”
“吴应熊?”周培公立刻明白。
“嗯。”她点头,“他在圈禁中绝食,说要见我一面。或许……能问出更多余党名单。”
“危险。”
“值得。”她望向北方,“只要能挖出一个内鬼,京城就少一场火。”
周培公沉默片刻:“我陪你去。”
“不行。”她摇头,“你现在是‘致仕之臣’,若离京,必惹猜疑。留下,守好这里。”
他无法反驳。
次日清晨,李云夕独自出城。
周培公站在德胜门楼上,看她青衣身影渐远。
他知道,她又要去火里走一遭。
而他,必须守住这片刚燃起的微光。
回安仁坊后,他虽无官职,却每日去书院讲一课,教孩子们写策论、辨是非。
他说:“做官不是为了穿官服,是为了让弱者说话有人听。”
小栓记下了,后来在会试策论中写道:“民之所需,不在米粮,而在尊严。”
此文传到宫中,康熙亲批:“此子可造。”
十月,西北急报:噶尔丹果然南侵,但因火枪未至,被清军击退。
图海密信周培公:“多亏云夕截获军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周培公回信:“请替我告诉她,安仁坊的灯,一直亮着。”
腊月,李云夕从盛京归来。
她带回吴应熊临终口供,揭发三名朝中暗桩。
康熙雷霆震怒,一夜之间清洗六部。
风波平息后,李云夕来找周培公。
“皇上要召你复职。”她说。
“我不回去了。”他摇头,“现在有人比我更适合守这里。”
他指着书院里正在讲课的小栓:“他们长大了,该轮到他们说了算。”
李云夕笑了:“那你做什么?”
“开间茶馆。”他眨眨眼,“专听百姓说话,再悄悄告诉该知道的人。”
她笑出声:“还是改不了多管闲事。”
“改不了。”他望向安仁坊万家灯火,“也不想改。”
夜深了,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
雪落无声,灯笼映着新漆的门牌。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这平安,
不是靠一个人守住的,
而是无数普通人,
在黑暗中,
点亮了一盏又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