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京城,暑气蒸腾。
听雨茶馆里,周培公正给一位老农倒茶。老人刚从山东来,说家乡设了“安仁坊”,可本地人不让流民进村,还砸了学堂。
“他们说,地是祖宗的,粮是自家的,凭啥分给外乡人?”老人抹泪,“官府也不管。”
周培公心头一沉。
他知道,新政出京,水土不服。
京城能成,是因为流民聚居、朝廷力推。可到了地方,土著视流民为抢饭的贼,官吏又怕得罪乡绅,往往阳奉阴违。
当晚,他写密信给小栓。
三日后,小栓微服来访。
“先生,”他低声道,“学生已将山东事写入《民情札记》,呈递皇上。但礼部压着,说‘小事不足扰圣听’。”
周培公冷笑:“在他们眼里,百姓的命,从来都是小事。”
他沉吟片刻:“你明日上朝,别提山东,只说‘安仁坊模式利国利民,然需因地制宜,防土客相争’。让皇上自己想到问题。”
小栓眼睛一亮:“妙!既点出隐患,又不显攻讦。”
果然,次日康熙召见户部,严令各地安置流民时,须“先安土著之心,再纳流民之身”,并派御史巡查。
可风波未平,新的危机又起。
七月初,直隶保定爆发械斗。
本地乡勇围攻新设流民村,烧屋伤人。流民反击,死伤二十余人。
消息传开,朝中哗然。
保守派趁机发难:“安仁坊祸延四方!流民乃不安之源,当尽遣回籍!”
连一向支持新政的图海也皱眉:“若处处生乱,不如缓行。”
周培公却连夜入宫。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看保定急报。
“你有何话说?”皇上问。
“臣请亲赴保定。”周培公跪下,“不是去平乱,是去问一句:为何土著恨流民?”
康熙盯着他:“若你压不住呢?”
“那就让天下看看,不是流民要争,是有人不让活。”他抬头,“若连一碗饭都不许他们吃,这大清,还算什么天朝?”
康熙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准。赐你钦差关防,可调绿营五百。”
周培公星夜南下。
到保定后,他没带兵,只带李大有和两名安仁坊老者。
他先见乡绅。
“你们怕什么?”他问。
“怕他们占田!”乡绅吼道,“我们祖辈开荒,凭什么分给他们?”
周培公又去流民村。
“你们要什么?”他问。
“只要三亩薄田,一间草屋。”流民跪地,“我们愿交税,愿服役,只求不再流浪。”
周培公明白了。
不是仇,是怕;不是恶,是穷。
他立刻召集双方,在县衙对质。
“田不是不给你们。”他对流民说,“但得等秋后官荒地丈量。在此之前,你们可帮本地人收麦,工钱日结。”
又对乡绅道:“他们不是来抢地,是来干活。若你们雇他们,省人力,增收成,何乐不为?”
有人犹豫:“可……信不过。”
“我信。”周培公拍胸脯,“若他们偷一粒麦,我周培公赔十石!”
僵局渐解。
他又让安仁坊老者现身说法:“我们在京城,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有房有田,谁还愿打架?”
十日后,双方签下“互保约”:流民帮工,土著供宿,秋后官府分地。
械斗平息。
周培公回京复命。
康熙听完,叹道:“你比朕想得细。”
他当即下旨:全国安置流民,须先签“土客互保”,再分田建房。
新政得以延续。
可周培公知道,这只是权宜。
真正的根子,在人心。
回京那日,李云夕已在茶馆等他。
“台湾如何?”他问。
“郑经死了。”她声音低沉,“三子争位,长子郑克臧掌权,但人心不稳。我已联络其部将刘国轩,他愿归顺,但要保全郑氏宗庙。”
“朝廷会答应吗?”
“会。”她点头,“图海大人说,和平收台,胜过百万雄兵。”
周培公松了口气。
可李云夕又道:“但有一事棘手。郑克臧放出风,称安仁坊流民多是反清余孽,若朝廷重用,便是养虎。”
周培公冷笑:“他们自己内斗,倒打一耙。”
“所以小栓在翰林院,处境更难了。”她担忧道,“有人故意把山东、保定的事,栽到他头上,说他鼓吹新政,激化民变。”
周培公立刻去寻小栓。
翰林院值房里,小栓正伏案抄书,眼下发青。
“先生!”他起身,“学生无能,连累安仁坊名声……”
“不是你的错。”周培公按住他肩,“是有人怕你们站起来。”
他沉吟片刻:“你明日上奏,自请外放。”
“外放?”
“对。”周培公眼中闪着光,“去保定,任知府。你亲眼见过土客之痛,最知如何化解。若你能在那里做成第二个安仁坊,谁还敢说新政是祸?”
小栓眼睛亮了:“学生明白了!”
三日后,圣旨下达:小栓授保定知府,特许带安仁坊匠师、教习同往。
临行前,周培公送他到城门。
“记住,”他说,“别急着建房分田。先办夜校,教土著孩子读书;再开工坊,雇双方妇人织布。人心暖了,墙自然就塌了。”
小栓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目送马车远去,周培公回到茶馆。
夜深了,他独自煮茶。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少年怯生生进来:“您是周先生吗?”
“是。喝茶?”
“不。”少年递过一封信,“李姐姐让我交给您。”
周培公拆开,是李云夕的笔迹:
三日后启程赴台。
若一年无音讯,不必寻我。
茶馆的茉莉,记得浇水。
云夕
他握着信,望向南方。
他知道,她又要踏入龙潭虎穴。
而他,必须守住这座城,等她回来。
八月,保定传来好消息:
小栓办起“土客夜学”,首日百人报名;
工坊开张,织出“和合布”,畅销直隶;
秋收时,土著与流民共庆丰收,摆了三天流水席。
康熙大喜,下令全国效仿。
安仁坊模式,终于扎下根。
这日傍晚,周培公在茶馆门口挂起一块新牌——“听民事,通上下”。
豆腐坊老板路过,笑问:“周大哥,这算官衙还是茶馆?”
“都不是。”他笑着泡茶,“是老百姓说话的地方。”
夜深了,街巷安静。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周培公知道,这平安,
不是没有风浪,
而是有人愿意在风雨中,
搭一座桥,
让彼此,
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