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土客

六月的京城,暑气蒸腾。

听雨茶馆里,周培公正给一位老农倒茶。老人刚从山东来,说家乡设了“安仁坊”,可本地人不让流民进村,还砸了学堂。

“他们说,地是祖宗的,粮是自家的,凭啥分给外乡人?”老人抹泪,“官府也不管。”

周培公心头一沉。

他知道,新政出京,水土不服。

京城能成,是因为流民聚居、朝廷力推。可到了地方,土著视流民为抢饭的贼,官吏又怕得罪乡绅,往往阳奉阴违。

当晚,他写密信给小栓。

三日后,小栓微服来访。

“先生,”他低声道,“学生已将山东事写入《民情札记》,呈递皇上。但礼部压着,说‘小事不足扰圣听’。”

周培公冷笑:“在他们眼里,百姓的命,从来都是小事。”

他沉吟片刻:“你明日上朝,别提山东,只说‘安仁坊模式利国利民,然需因地制宜,防土客相争’。让皇上自己想到问题。”

小栓眼睛一亮:“妙!既点出隐患,又不显攻讦。”

果然,次日康熙召见户部,严令各地安置流民时,须“先安土著之心,再纳流民之身”,并派御史巡查。

可风波未平,新的危机又起。

七月初,直隶保定爆发械斗。

本地乡勇围攻新设流民村,烧屋伤人。流民反击,死伤二十余人。

消息传开,朝中哗然。

保守派趁机发难:“安仁坊祸延四方!流民乃不安之源,当尽遣回籍!”

连一向支持新政的图海也皱眉:“若处处生乱,不如缓行。”

周培公却连夜入宫。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看保定急报。

“你有何话说?”皇上问。

“臣请亲赴保定。”周培公跪下,“不是去平乱,是去问一句:为何土著恨流民?”

康熙盯着他:“若你压不住呢?”

“那就让天下看看,不是流民要争,是有人不让活。”他抬头,“若连一碗饭都不许他们吃,这大清,还算什么天朝?”

康熙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准。赐你钦差关防,可调绿营五百。”

周培公星夜南下。

到保定后,他没带兵,只带李大有和两名安仁坊老者。

他先见乡绅。

“你们怕什么?”他问。

“怕他们占田!”乡绅吼道,“我们祖辈开荒,凭什么分给他们?”

周培公又去流民村。

“你们要什么?”他问。

“只要三亩薄田,一间草屋。”流民跪地,“我们愿交税,愿服役,只求不再流浪。”

周培公明白了。

不是仇,是怕;不是恶,是穷。

他立刻召集双方,在县衙对质。

“田不是不给你们。”他对流民说,“但得等秋后官荒地丈量。在此之前,你们可帮本地人收麦,工钱日结。”

又对乡绅道:“他们不是来抢地,是来干活。若你们雇他们,省人力,增收成,何乐不为?”

有人犹豫:“可……信不过。”

“我信。”周培公拍胸脯,“若他们偷一粒麦,我周培公赔十石!”

僵局渐解。

他又让安仁坊老者现身说法:“我们在京城,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有房有田,谁还愿打架?”

十日后,双方签下“互保约”:流民帮工,土著供宿,秋后官府分地。

械斗平息。

周培公回京复命。

康熙听完,叹道:“你比朕想得细。”

他当即下旨:全国安置流民,须先签“土客互保”,再分田建房。

新政得以延续。

可周培公知道,这只是权宜。

真正的根子,在人心。

回京那日,李云夕已在茶馆等他。

“台湾如何?”他问。

“郑经死了。”她声音低沉,“三子争位,长子郑克臧掌权,但人心不稳。我已联络其部将刘国轩,他愿归顺,但要保全郑氏宗庙。”

“朝廷会答应吗?”

“会。”她点头,“图海大人说,和平收台,胜过百万雄兵。”

周培公松了口气。

可李云夕又道:“但有一事棘手。郑克臧放出风,称安仁坊流民多是反清余孽,若朝廷重用,便是养虎。”

周培公冷笑:“他们自己内斗,倒打一耙。”

“所以小栓在翰林院,处境更难了。”她担忧道,“有人故意把山东、保定的事,栽到他头上,说他鼓吹新政,激化民变。”

周培公立刻去寻小栓。

翰林院值房里,小栓正伏案抄书,眼下发青。

“先生!”他起身,“学生无能,连累安仁坊名声……”

“不是你的错。”周培公按住他肩,“是有人怕你们站起来。”

他沉吟片刻:“你明日上奏,自请外放。”

“外放?”

“对。”周培公眼中闪着光,“去保定,任知府。你亲眼见过土客之痛,最知如何化解。若你能在那里做成第二个安仁坊,谁还敢说新政是祸?”

小栓眼睛亮了:“学生明白了!”

三日后,圣旨下达:小栓授保定知府,特许带安仁坊匠师、教习同往。

临行前,周培公送他到城门。

“记住,”他说,“别急着建房分田。先办夜校,教土著孩子读书;再开工坊,雇双方妇人织布。人心暖了,墙自然就塌了。”

小栓深深一揖:“学生谨记。”

目送马车远去,周培公回到茶馆。

夜深了,他独自煮茶。

忽然,门被推开,一个少年怯生生进来:“您是周先生吗?”

“是。喝茶?”

“不。”少年递过一封信,“李姐姐让我交给您。”

周培公拆开,是李云夕的笔迹:

三日后启程赴台。

若一年无音讯,不必寻我。

茶馆的茉莉,记得浇水。

云夕

他握着信,望向南方。

他知道,她又要踏入龙潭虎穴。

而他,必须守住这座城,等她回来。

八月,保定传来好消息:

小栓办起“土客夜学”,首日百人报名;

工坊开张,织出“和合布”,畅销直隶;

秋收时,土著与流民共庆丰收,摆了三天流水席。

康熙大喜,下令全国效仿。

安仁坊模式,终于扎下根。

这日傍晚,周培公在茶馆门口挂起一块新牌——“听民事,通上下”。

豆腐坊老板路过,笑问:“周大哥,这算官衙还是茶馆?”

“都不是。”他笑着泡茶,“是老百姓说话的地方。”

夜深了,街巷安静。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周培公知道,这平安,

不是没有风浪,

而是有人愿意在风雨中,

搭一座桥,

让彼此,

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