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芽

三月的京城,柳枝初绿。

安仁坊学堂里,二十名少年正伏案苦读。他们中有汉人、回民、山西逃荒的、山东流落的,如今都穿着统一的青布学衣,笔下沙沙作响。

周培公站在窗外,静静看着。

三个月前,他顶着压力,在顺天府为这批孩子报了童生试。消息一出,满朝哗然。御史台弹劾他“以贱民充士子,乱科举之制”。

可康熙却批了四个字:“破格取才。”

如今,这群孩子即将参加县试,若有人中榜,便是大清开国以来头一遭——流民子弟入科举。

“周大哥!”小栓跑出来,“先生说我们文章有进步!”

“好。”周培公摸摸他头,“记住,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能自己写自己的命。”

小栓用力点头。

回衙署路上,李大有匆匆赶来:“大人,礼部来人了,说要查安仁坊学堂的账。”

周培公冷笑:“查吧。每文钱都记在墙上,谁都能看。”

果然,礼部主事带人来查,翻了半天账本,又去学堂、工坊转了一圈,最后只嘟囔一句:“倒真是干净。”

周培公知道,这只是开始。

权贵们容不下流民翻身,更容不下他这个“养虎之人”。

果然,三日后,宗人府发难:

称安仁坊占了旗人马场旧地,勒令三月内迁出。

周培公立刻进宫。

乾清宫内,康熙正在看西北军报,见他进来,只问:“安仁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臣不迁。”周培公跪下,“那里不是马场,是三千人的家。迁了,就是毁信。”

康熙放下军报:“若朕让你迁呢?”

“那臣辞官。”他抬头,“但走之前,会把安仁坊的地契烧了。地归朝廷,人归天,谁也别想再骗他们一次。”

康熙盯着他,忽然笑了:“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不是胆子大,是心硬了。”周培公声音低沉,“见过太多人被骗到死,不想再看一次。”

康熙沉默良久,最终道:“地,留着。但你要保证,安仁坊永不扩界,子弟若入仕,不得任六部主官。”

“臣领旨。”周培公叩首。

他知道,这已是极限。

回安仁坊,他没提条件,只对百姓说:“咱们能留下,是皇恩浩荡。但往后,得靠自己争脸。”

孩子们读书更勤了。

四月初八,县试放榜。

安仁坊三人上榜,小栓名列第七!

消息传开,全坊沸腾。

豆腐坊老板放鞭炮,老阿訇煮甜粥,连王五弟弟都哭了。

可朝中却炸了锅。

“流民也配入仕?”

“周培公这是要造第二个牛街!”

“若此例一开,天下贱籍皆可觊觎功名!”

弹劾奏章堆满御案。

周培公被召入宫,跪在乾清门外三个时辰。

黄昏时,康熙才召他进去。

“后悔吗?”皇上问。

“不悔。”周培公答,“若因出身定终身,那朝廷与土匪何异?”

康熙没说话,只挥挥手让他退下。

当晚,圣旨下达:

准安仁坊子弟继续应试,但需加试“忠义策”,且殿试不得点翰林。

虽有限制,却是破冰。

周培公捧着圣旨,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一纸文书,砸碎的是一堵百年高墙。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漠北,李云夕正趴在雪坡上,盯着远处的蒙古包群。

她已潜伏半月,终于确认:噶尔丹正秘密联络沙俄,换取火枪三千支,约定五月会师于喀尔喀部。

更糟的是,京中有人暗中送信,称“清廷重南轻北,可趁虚而入”。

李云夕冒险混入商队,偷出信件残片,上面盖着一个熟悉的印——竟是原索额图门下一名笔帖式的私章!

她心头一凛。

朝中余党未清,竟勾结外虏!

她立刻让同伴快马送信回京,自己则继续追踪火枪运输路线。

途中,她在驿站发现一张通缉令——

画影图形,正是她本人。

罪名是“私通吴逆,潜逃境外”。

李云夕苦笑。

看来有人怕她活着回去。

她改扮成老妪,昼伏夜行,终于在张家口截住一支可疑驼队。

夜里,她潜入货箱,果然发现火枪藏在羊毛包中。

正要标记,却被守卫发现。

一场恶战,她肩中一刀,仍拼死点燃信号烟火。

清军哨卡望见,立刻出兵围剿。

火枪尽数缴获,奸商当场伏诛。

李云夕重伤昏迷,被送往宣府大营。

三日后醒来,图海坐在床边。

“命真硬。”他递过一碗药。

“信送到了?”她哑声问。

“送到了。”图海叹气,“皇上已下令彻查索额图余党,抓出七人。你又救了京城一回。”

李云夕闭上眼:“让他们别停。噶尔丹不会只试一次。”

图海点头:“你歇着,剩下的交给我们。”

可李云夕只躺了五日,便执意回京。

“我得亲眼看着。”她说,“那些孩子,该放榜了。”

四月二十,她风尘仆仆回到京城。

周培公在德胜门外接她,见她瘦得脱形,肩伤未愈,心疼不已。

“值得吗?”他问。

“值得。”她笑了笑,“只要安仁坊还在,就值得。”

当晚,两人坐在城墙上看星星。

周培公说起小栓中榜的事,眼里有光。

李云夕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在漠北看见一个汉人孩子,给蒙古贵族放羊。他问我,京城还有学堂吗?我说有。他哭了,说他也想写字。”

周培公沉默良久:“所以咱们得守住这里。”

“对。”她点头,“这里不是安仁坊,是火种。”

五月初,朝廷正式颁令:

安仁坊子弟可参加乡试,名额单列;

工坊产品由内务府采办;

流民婚嫁、丧葬,按京籍办理。

权贵们虽不满,却不敢再明面阻挠。

周培公趁机推动“匠籍归民”改革,允许手艺人脱离贱籍。

豆腐坊老板成了“义记商行”东家,王五弟弟被聘为工部匠作顾问。

小栓则每日苦读,准备秋闱。

这日,周培公在学堂门口挂起一块新匾——“启明书院”。

李云夕站在他身后,轻声念:“启明……好名字。”

“是你起的。”他回头,“那年你说,要让无光的人,看见光。”

她眼眶微红,没说话。

远处,孩子们背书声朗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夜深了,两人并肩走在安仁坊的石板路上。

灯笼映着新漆的门牌,家家户户窗内透出暖光。

周培公忽然说:“等你下次回来,这里会有更多学堂,更多孩子。”

李云夕笑了笑:“那我得常回来,不然赶不上他们长大。”

梆子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这平安,

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火种,

正一点点,照亮这座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