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尘定

正月十六,春寒料峭。

京城刚过完年,街头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周培公却已忙得脚不沾地——朝廷要裁撤义勇,户部说“战事将平,无需养闲兵”。

他急赴衙门,拍案而起:“他们不是闲兵!是守过城的人!”

户部主事冷笑:“周同知,你莫非想拥兵自重?”

周培公强压怒火,转身直奔乾清宫。

康熙正在看湖南急报,见他进来,只道:“你也为义勇的事来?”

“是。”周培公跪下,“若此时遣散,民心必寒。今日散义勇,明日谁还信朝廷?”

康熙放下奏折:“那你说怎么办?”

“编入五城兵马司,或设工役营,修河筑路。”他早有准备,“既省军费,又保其生计。”

康熙沉吟片刻:“准。但只限牛街义勇,其余流民,春后遣返原籍。”

周培公心头一紧,却不敢再争。

能保住核心已是万幸。

回衙署路上,李云夕在门口等他。

“听说了?”她问。

“嗯。”他苦笑,“只能护住一部分。”

“够了。”她点头,“根留住了,枝叶总会再长。”

原来,她刚从衡州回来。

吴三桂已于正月初十病死,临终前传位幼孙,吴应熊不服,与侄子拔剑相向。军中大乱,马宝趁机夺回长沙。

“吴应熊退守永州,只剩两万人。”李云夕递过密报,“我已联络其副将胡国柱,他愿献城,但要保全吴应熊性命。”

“为何?”

“胡国柱说,吴应熊虽狂,但从未屠城。他不想背千古骂名。”

周培公叹气:“乱世之中,竟还有人讲良心。”

他立刻将消息上报。

康熙阅后,罕见地沉默良久,最终道:“准。若吴应熊降,免死,圈禁盛京。”

圣旨南下,吴军士气彻底崩溃。

二月初,胡国柱开永州城门,吴应熊束手就擒。

湖南全境平定。

捷报传回,京城欢腾。

康熙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并特旨召周培公、李云夕入宫。

乾清宫内,康熙赐座,语气和缓:“此番平叛,你二人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

周培公起身:“臣别无所求,只请皇上允牛街流民永居京城,子弟可入官学,可考科举。”

康熙看向李云夕:“你呢?”

“民女愿辞去安人衔。”她平静道,“只求内务府密档房留一席之地,继续为国效力。”

康熙笑了:“一个要民,一个要事。倒都不贪。”

他当即下旨:

牛街流民编入京籍,所居之地称“安仁坊”,永免丁银;

子弟可入顺天府官学,与旗人同考;

周培公擢升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正三品;

李云夕授内务府行走,秩同六品,可调阅军机密档。

两人叩首谢恩。

出宫时,阳光正好。

周培公看着街上来往百姓,忽然觉得,这场仗,终于值了。

可李云夕却低声提醒:“别高兴太早。明珠虽倒,马齐虽灭,可朝中盯着你的人,更多了。”

果然,三日后,御史台弹劾周培公“私结流民,图谋不轨”,称安仁坊“形同国中之国”。

周培公被勒令停职待查。

李云夕连夜入宫,面见康熙。

“皇上若疑周培公,”她跪在雪地里,“请先查臣。所有流民事,皆由臣策划。”

康熙没让她跪太久,只淡淡一句:“朕心里有数。”

五日后,圣旨再下:

查无实据,周培公复职,并加太子少保衔。

弹劾者反被贬官。

朝野皆知,皇上护定了这两人。

风波平息后,周培公立即着手安仁坊建制。

他划出百亩地,建学堂、医馆、工坊。

流民子弟白天读书,晚上学木工、织布、制陶。

女子也可入学,教识字、算账、医理。

豆腐坊老板开了间“义记铺”,专收流民手工品,销往全城。

王五弟弟当上工坊管事,小栓成了学堂助教。

老阿訇每日在清真寺门口教孩子背《千字文》,汉回孩童同坐一席。

周培公常去巡查,没人喊他“大人”,都叫“周大哥”。

他笑着应,心里踏实。

这日傍晚,他路过学堂,听见孩子们齐声朗读:“……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他驻足良久。

忽然,李云夕从身后走来:“想什么呢?”

“想以后。”他轻声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在这儿开个私塾,教孩子们写字。”

“你?”她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所以请你教啊。”他回头,“你不是会画密图吗?字肯定好看。”

李云夕没接话,只望向远方。

半晌,她说:“我可能要走了。”

周培公一愣:“又去哪?”

“西北。”她声音低沉,“噶尔丹蠢蠢欲动,漠北蒙古已有异动。朝廷需要人去打探。”

“可你刚回来!”

“正因为刚回来,才最安全。”她解释,“敌人都以为我还在江南。”

周培公沉默。

他知道拦不住她。

就像当初她南下一样,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道。

“什么时候走?”

“明日。”她笑了笑,“这次不欠糖葫芦了。我还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雕,刻着两人站在城墙上的样子。

“我自己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手艺差,别笑。”

周培公接过,木头温润,刀痕清晰。

他握在手里,像握住了这段并肩作战的岁月。

次日清晨,他送她到德胜门外。

李云夕翻身上马,青衣在风中猎猎。

“保重。”她说。

“你也是。”他点头,“活着回来,我教你写字。”

她扬鞭,马蹄声远去。

周培公站在城门口,久久不动。

回到安仁坊,孩子们围上来:“周大哥!李姐姐呢?”

“她去很远的地方,帮更多的人。”他说。

“那她还回来吗?”

“会的。”他望向南方,“只要这座城还在,她就一定会回来。”

夜深了,他独自登上城墙。

月光下,安仁坊灯火点点,书声隐约。

他知道,李云夕走了,可她种下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他,将继续守在这里,

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守着那些曾无家可归、如今有梦可追的人。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这平安,不是天赐,

是一群不信命的人,

用血、汗、信任,

一砖一瓦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