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春寒料峭。
京城刚过完年,街头还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周培公却已忙得脚不沾地——朝廷要裁撤义勇,户部说“战事将平,无需养闲兵”。
他急赴衙门,拍案而起:“他们不是闲兵!是守过城的人!”
户部主事冷笑:“周同知,你莫非想拥兵自重?”
周培公强压怒火,转身直奔乾清宫。
康熙正在看湖南急报,见他进来,只道:“你也为义勇的事来?”
“是。”周培公跪下,“若此时遣散,民心必寒。今日散义勇,明日谁还信朝廷?”
康熙放下奏折:“那你说怎么办?”
“编入五城兵马司,或设工役营,修河筑路。”他早有准备,“既省军费,又保其生计。”
康熙沉吟片刻:“准。但只限牛街义勇,其余流民,春后遣返原籍。”
周培公心头一紧,却不敢再争。
能保住核心已是万幸。
回衙署路上,李云夕在门口等他。
“听说了?”她问。
“嗯。”他苦笑,“只能护住一部分。”
“够了。”她点头,“根留住了,枝叶总会再长。”
原来,她刚从衡州回来。
吴三桂已于正月初十病死,临终前传位幼孙,吴应熊不服,与侄子拔剑相向。军中大乱,马宝趁机夺回长沙。
“吴应熊退守永州,只剩两万人。”李云夕递过密报,“我已联络其副将胡国柱,他愿献城,但要保全吴应熊性命。”
“为何?”
“胡国柱说,吴应熊虽狂,但从未屠城。他不想背千古骂名。”
周培公叹气:“乱世之中,竟还有人讲良心。”
他立刻将消息上报。
康熙阅后,罕见地沉默良久,最终道:“准。若吴应熊降,免死,圈禁盛京。”
圣旨南下,吴军士气彻底崩溃。
二月初,胡国柱开永州城门,吴应熊束手就擒。
湖南全境平定。
捷报传回,京城欢腾。
康熙大赦天下,减免赋税,并特旨召周培公、李云夕入宫。
乾清宫内,康熙赐座,语气和缓:“此番平叛,你二人功不可没。说吧,想要什么赏?”
周培公起身:“臣别无所求,只请皇上允牛街流民永居京城,子弟可入官学,可考科举。”
康熙看向李云夕:“你呢?”
“民女愿辞去安人衔。”她平静道,“只求内务府密档房留一席之地,继续为国效力。”
康熙笑了:“一个要民,一个要事。倒都不贪。”
他当即下旨:
牛街流民编入京籍,所居之地称“安仁坊”,永免丁银;
子弟可入顺天府官学,与旗人同考;
周培公擢升步军统领衙门左翼总兵,正三品;
李云夕授内务府行走,秩同六品,可调阅军机密档。
两人叩首谢恩。
出宫时,阳光正好。
周培公看着街上来往百姓,忽然觉得,这场仗,终于值了。
可李云夕却低声提醒:“别高兴太早。明珠虽倒,马齐虽灭,可朝中盯着你的人,更多了。”
果然,三日后,御史台弹劾周培公“私结流民,图谋不轨”,称安仁坊“形同国中之国”。
周培公被勒令停职待查。
李云夕连夜入宫,面见康熙。
“皇上若疑周培公,”她跪在雪地里,“请先查臣。所有流民事,皆由臣策划。”
康熙没让她跪太久,只淡淡一句:“朕心里有数。”
五日后,圣旨再下:
查无实据,周培公复职,并加太子少保衔。
弹劾者反被贬官。
朝野皆知,皇上护定了这两人。
风波平息后,周培公立即着手安仁坊建制。
他划出百亩地,建学堂、医馆、工坊。
流民子弟白天读书,晚上学木工、织布、制陶。
女子也可入学,教识字、算账、医理。
豆腐坊老板开了间“义记铺”,专收流民手工品,销往全城。
王五弟弟当上工坊管事,小栓成了学堂助教。
老阿訇每日在清真寺门口教孩子背《千字文》,汉回孩童同坐一席。
周培公常去巡查,没人喊他“大人”,都叫“周大哥”。
他笑着应,心里踏实。
这日傍晚,他路过学堂,听见孩子们齐声朗读:“……民生在勤,勤则不匮……”
他驻足良久。
忽然,李云夕从身后走来:“想什么呢?”
“想以后。”他轻声说,“等天下太平了,我就在这儿开个私塾,教孩子们写字。”
“你?”她笑,“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所以请你教啊。”他回头,“你不是会画密图吗?字肯定好看。”
李云夕没接话,只望向远方。
半晌,她说:“我可能要走了。”
周培公一愣:“又去哪?”
“西北。”她声音低沉,“噶尔丹蠢蠢欲动,漠北蒙古已有异动。朝廷需要人去打探。”
“可你刚回来!”
“正因为刚回来,才最安全。”她解释,“敌人都以为我还在江南。”
周培公沉默。
他知道拦不住她。
就像当初她南下一样,这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道。
“什么时候走?”
“明日。”她笑了笑,“这次不欠糖葫芦了。我还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木雕,刻着两人站在城墙上的样子。
“我自己刻的。”她有些不好意思,“手艺差,别笑。”
周培公接过,木头温润,刀痕清晰。
他握在手里,像握住了这段并肩作战的岁月。
次日清晨,他送她到德胜门外。
李云夕翻身上马,青衣在风中猎猎。
“保重。”她说。
“你也是。”他点头,“活着回来,我教你写字。”
她扬鞭,马蹄声远去。
周培公站在城门口,久久不动。
回到安仁坊,孩子们围上来:“周大哥!李姐姐呢?”
“她去很远的地方,帮更多的人。”他说。
“那她还回来吗?”
“会的。”他望向南方,“只要这座城还在,她就一定会回来。”
夜深了,他独自登上城墙。
月光下,安仁坊灯火点点,书声隐约。
他知道,李云夕走了,可她种下的火种,已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而他,将继续守在这里,
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守着那些曾无家可归、如今有梦可追的人。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这平安,不是天赐,
是一群不信命的人,
用血、汗、信任,
一砖一瓦垒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