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滴水成冰。
周培公裹着棉袍,站在城墙上看义勇操练。三千流民编成的队伍,列阵整齐,口号震天。三个月前还面黄肌瘦的王五弟弟,如今已当上小队长,吼声比谁都响。
“大人!”李大有跑上来,“李姑娘回来了!”
周培公心头一跳,转身就往衙署跑。
院中,李云夕正解下斗篷,脸色苍白,可眼神明亮如星。
“你去湖南了?”他问。
“嗯。”她递过一份密报,“吴三桂快不行了。”
原来,李云夕带三名密探潜入长沙,发现吴军内部已生裂痕。吴三桂重病卧床,长子吴应熊主战,次子吴应麒主和,两派明争暗斗。更关键的是,原明将马宝因不满粮饷被克扣,已有归降之意。
“马宝?”周培公皱眉,“他手握五万精兵,若真反水……”
“对。”李云夕点头,“我已与他秘密联络。他愿献出岳州,但要朝廷保证其部属性命与官职。”
“这得皇上定夺。”
“所以我连夜赶回。”她声音沙哑,“时间不多了。吴应熊已下令,若马宝不从,就地诛杀。”
周培公立刻带她进宫。
康熙听完,沉吟良久:“若马宝真降,湖南可定一半。但若诈降……”
“不是诈。”李云夕跪下,“我在他营中住了七日,亲眼见他烧毁吴三桂赐的龙袍。他说:‘我忠的是汉人天下,不是吴家私利。’”
康熙盯着她:“你拿命担保?”
“拿命担保。”她抬头,目光坚定。
康熙终于点头:“准。封马宝为靖南将军,所部改编为绿营,驻守岳州。若有功,另加封赏。”
圣旨八百里加急南下。
李云夕却没歇息,又道:“还有一事。吴应熊为筹军饷,强征百姓存银,连棺材本都抢。湖南民怨沸腾,若朝廷发一道安民告示,许其归顺免罪,必有城池望风而降。”
康熙采纳其议,当日下诏:凡吴军辖地百姓,只要不助敌,一概不究;献城者,赏银百两。
消息传开,湖南震动。
十日后,捷报频传:
常德守将开城投降,
湘潭乡绅献粮千石,
连吴应熊亲信的副将,也派人暗通清营。
周培公在京统筹后援,调拨粮草、棉衣、药品,源源不断运往前线。
可就在局势大好之际,新的危机悄然浮现。
腊月十八夜,一名义勇在巡逻时,发现德胜门外雪地有异——
几具冻僵的尸体,穿着清军号衣,却无腰牌。
周培公亲自查验,从一人靴筒搜出密信:
“……郑经已与蒙古察哈尔部联络,欲春暖后合兵攻宣府。京师空虚,可趁机内应。”
他心头一沉。
外患未平,北疆又起!
更糟的是,信末盖着一个火漆印——竟是图海府上的旧印!
“不可能!”李大有惊呼,“图海大人忠心耿耿!”
周培公却摇头:“印可仿,人可信。查印匠!”
三日后,抓到一名伪造官印的工匠。一审便招:是马齐余党所雇,专为栽赃图海,离间君臣。
周培公立刻上报康熙。
康熙震怒,下令彻查马齐残党,一夜之间抄出十七处窝点。
风波平息后,周培公却不敢松懈。
他知道,敌人已狗急跳墙,接下来必是致命一击。
果然,腊月二十五,李云夕收到密报:
吴应熊派死士三百,混入流民队伍,目标是在除夕夜火烧九门,制造大乱。
“他们知道义勇多是流民,想从内部瓦解我们。”李云夕分析。
周培公立即行动。
他不动声色,只让各队加强“兄弟互保”——三人一组,互相监督行踪。
同时,他放出假消息:除夕夜皇帝将亲巡牛街,与民同乐。
死士果然上钩。
除夕前夜,三十名可疑人员试图在粮仓、火药库、水井下毒放火。
刚动手,就被埋伏的义勇拿下。
审讯得知,他们全是吴应熊亲兵,左臂刺有“复明”二字。
周培公没杀他们,反而当众宣布:“凡弃暗投明者,免死,编入义勇。”
十二人当场跪地投降。
其余十八人宁死不屈,被押赴菜市口斩首。
消息传开,流民更加归心。
除夕当天,康熙果然微服出宫,来到牛街。
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张灯结彩、笑语喧天的百姓,对周培公说:“朕原以为流民是祸,如今方知,亦可为福。”
周培公叩首:“非流民可为福,是朝廷肯信他们,他们才肯信朝廷。”
康熙大笑,当场赐牛街“安仁坊”匾额。
当晚,烟花照亮京城。
周培公与李云夕站在城墙上看烟火。
“马宝那边有消息了吗?”他问。
“有了。”她轻声说,“岳州已降。吴应熊退守衡州,军心涣散。”
“快结束了?”
“快了。”她望着南方,“可结束之后呢?这些义勇怎么办?”
周培公沉默。
他知道她的担忧。
仗打完了,朝廷会不会卸磨杀驴?流民会不会再被赶走?
“不会。”他忽然说,“我会让他们留下来。”
“你怎么保证?”
“用我的官帽。”他笑了笑,“若朝廷要遣散义勇,我就辞官。看谁敢动这群护过京城的人。”
李云夕看着他,眼里有光:“你变了。”
“你也变了。”他回望她,“从前你只信自己,现在你信这座城。”
她没否认。
远处,爆竹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追着舞龙队伍奔跑,笑声清脆。
老阿訇拄拐走过,朝两人点头:“周大人,李姑娘,吃饺子去!”
豆腐坊老板端着热腾腾的饺子出来:“自家包的,韭菜鸡蛋馅!”
周培公接过一碗,递给李云夕。
她接过来,小口吃着,忽然说:“其实……我不怕打仗。”
“我知道。”
“我怕的是,仗打完了,大家又回到从前。”她低声说,“穷人还是穷人,官还是不信民。”
周培公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那就别让他们回去。”
“怎么不回去?”
“建学堂,开工坊,分小院。”他一字一句,“让他们在这座城里,扎下根。根深了,火就烧不起来了。”
李云熙笑了:“这话,该写进奏折里。”
“我会写的。”他点头,“而且,我要你一起署名。”
她一愣:“我?一个女密探?”
“你是李云夕。”他认真道,“是那个敢爬屋顶喊话、敢闯敌营偷图、敢信一群流民能守住京城的人。你的名字,比很多大人的名字都重。”
李云夕低头,眼眶微红。
她没说话,只把剩下的饺子吃完。
夜深了,烟花散尽。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万家灯火。
梆子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真正的平安,不是没有战火,
而是战火之后,仍有人愿意重建家园,
仍有人相信,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