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福建急报:郑经派水师两万,战船三百艘,自厦门北上,已占舟山。檄文称“联吴抗清,共复汉室”,实则欲趁乱劫掠江浙漕粮。
京城震动。
康熙连夜召见图海、周培公、李云夕。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康熙指着海图,声音低沉:“郑氏若与吴三桂合兵,一从陆攻,一从海袭,京师腹背受敌。”
他看向三人:“朕给你们三十日,稳住京城,查明郑军动向。”
退出宫门,图海脸色铁青:“郑经老奸巨猾,他不是帮吴三桂,是想坐收渔利。可百姓不懂,只当汉人联手打满人,必生内乱。”
周培公心头一紧:“流民中多有闽浙籍,若有人煽动投郑……”
“所以你得让他们明白。”李云夕忽然开口,“朝廷不是满人的朝廷,是他们的家。”
图海点头:“培公,你立刻在牛街设‘安民堂’,每日宣讲漕运保的是谁的饭碗。云夕,你带密探查郑军是否真要北上天津,还是虚张声势。”
两人领命而去。
次日,周培公立即行动。
他在牛街空地搭起高台,请老阿訇、豆腐坊老板、王五弟弟等人轮流上台讲话。
“漕船一断,米价翻倍!”豆腐坊老板喊,“你们刚领的安民帖,就成废纸!”
老阿訇拄拐道:“郑军若来,先烧清真寺,再抢汉民铺子。他们眼里,只有银子,没有汉回!”
流民们听得入神。
周培公趁机宣布:凡愿参与城防者,日给米一升,钱二十文,家属优先分房。
三天内,三千流民报名。
他将人编为三队:
一队修城墙,一队巡街防火,一队协助五城兵马司盘查可疑人员。
李云夕则带两名密探,扮作渔妇,沿运河南下至天津卫。
十日后,她发回密信:
“郑军主力仍在舟山,北上船只多为空舱。其意不在攻京,而在逼朝廷调兵南下,好让吴三桂趁虚而入。”
周培公立刻呈报图海。
图海大喜:“果然是诈!传令九边,按兵不动。天津水师只做戒备,不主动出击。”
可就在局势稍稳之际,新的危机爆发。
九月十八夜,牛街突发大火。
火从棺材铺烧起,迅速蔓延至三十余户。
周培公带人扑救,发现火油痕迹。
“又是细作!”李大有咬牙。
更糟的是,有人趁乱散布:“官府故意放火,要烧死流民灭口!”
流民群情激愤,上千人围住衙署,高喊:“还我房子!”
周培公站在台阶上,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
关键时刻,李云夕从天津赶回。
她跳上屋顶,高举腰牌:“我是内务府密档房安人!谁敢闹事,以通敌论处!”
人群一静。
她指着焦黑的棺材铺:“看清楚!那是香会余党的老窝!他们烧自己窝,嫁祸官府,就为逼你们造反!”
王五弟弟站出来:“李姑娘说得对!我亲眼看见有人往铺子里倒油!”
老阿訇也道:“周大人若要害我们,何必天天和我们吃一样的饭?”
流民们渐渐冷静。
周培公趁机宣布:
“烧毁房屋,官府重建!每户补米五斗,棉被一床!但若再信谣言,全家逐出京城!”
人心终于稳住。
可五日后,更大的打击来了。
图海突然病倒,高烧不退,御医说是积劳成疾。
康熙下旨:周培公暂代步军统领衙门全务,统筹京师防务。
周培公跪接圣旨,手心全是汗。
他一个五品同知,如何担此重任?
当晚,李云夕来找他。
“怕了?”她问。
“怕。”他坦然道,“我连自己都护不住,怎么护这一城人?”
“你不用护所有人。”她坐在案边,“你只要护住那些愿意信你的人。剩下的,时间会筛掉。”
周培公沉默良久,忽然问:“若郑军真打天津呢?”
“那就让他们打。”她眼神锐利,“天津城墙高,水师强,他们啃不动。但若他们转攻通州,断了漕运,京城才真危险。”
“通州有兵防守。”
“不够。”她摇头,“得用流民。”
周培公一愣:“让他们上战场?”
“不是上战场,是守家园。”她纠正,“通州码头有五百流民脚夫,熟悉地形。你给他们刀,教他们埋伏,比调外地兵强十倍。”
周培公眼睛一亮。
次日,他亲赴通州,召集脚夫头目。
“你们愿不愿守码头?”他问。
“守!”一人吼道,“那是我们的饭碗!”
周培公立刻拨发兵器,又让李云夕带人教他们设陷阱、辨敌船。
十日后,郑军果然派小股船队试探通州。
流民脚夫埋伏岸边,等敌船靠岸,突然冲出,用渔叉、铁钩近身搏杀。
郑军措手不及,丢下十几具尸体逃回海上。
捷报传回京城,士气大振。
康熙特赐周培公黄马褂,并准流民子弟可入顺天府学堂。
牛街沸腾了。
有人把周培公的画像贴在门上,说能辟邪。
他哭笑不得,却知这是民心所向。
可李云夕提醒他:“别得意。吴三桂吃了败仗,必出狠招。”
果然,十月初,密探传来消息:
吴三桂派死士混入京城,目标不是图海,也不是周培公,而是——粮仓。
“他们要烧官仓,逼流民暴动。”李云夕分析,“一旦乱起,郑军就可趁虚登陆。”
周培公立刻加强粮仓守卫,又让流民自组“护粮队”,日夜轮值。
十月十五夜,细作果然动手。
五名刺客潜入东城仓,刚点火,就被护粮队发现。
一场混战,三名刺客被当场格杀,两人被捕。
审讯得知,主谋竟是原明珠府一名账房,如今藏身骡马市马厩。
周培公亲自带队围捕。
那人见无路可逃,竟点燃火药包。
“趴下!”李云夕扑倒周培公。
轰隆一声,马厩炸塌,刺客尸骨无存。
周培公爬起来,满脸是灰:“你又救我一命。”
“别谢我。”她拍掉他肩上的土,“你欠我的糖葫芦还没还。”
两人相视一笑。
回衙署后,周培公彻夜未眠。
他看着墙上京城布防图,忽然明白:
真正的城防,不在城墙,而在人心。
流民不再是负担,而是盾牌。
次日,他上奏康熙:
“请授流民‘义勇’名号,编入城防序列。平日做工,战时守城。既省军费,又固民心。”
康熙准奏。
十一月初,第一批“京师义勇”挂牌成立,牛街流民占七成。
授旗那日,周培公站在高台上,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豆腐坊老板、王五弟弟、小栓、老阿訇的孙子……
他们穿着新发的号衣,挺直腰板,眼神坚定。
李云夕站在他身后,轻声说:“你做到了。”
“不。”他摇头,“是我们做到了。”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两人都知道,这平安,是用血、汗、信任,一寸寸垒起来的。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