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兵起

六月初三,急报入京:吴三桂在昆明举兵,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檄文传遍十三省。云南、贵州、湖南三省一日陷落,清军节节败退。

康熙震怒,当日下旨:

九门戒严,暂停科举,征调直隶青壮入伍,步军统领衙门全权协防京师。

周培公接到命令时,正在校场看李云夕训练密探。

“终于来了。”她收起短剑,脸色凝重。

“你怕吗?”周培公问。

“怕。”她坦然道,“可更怕躲。”

当晚,图海召集紧急会议。

“吴三桂主力已出湖南,目标直隶。”他指着地图,“最快三个月,兵临城下。皇上命我统筹城防,周培公协理流民与内务,李云夕率密探深入敌后,查明其粮道与兵力虚实。”

李云夕立刻起身:“我明日就走。”

“不。”图海摇头,“你带五人,扮作药商,从山西入湖南。重点查三件事:吴军火器来源、粮草囤积点、是否有蒙古或台湾郑氏暗中支援。”

“明白。”

周培公却急了:“她刚养好伤,怎能再冒险?”

李云夕看他一眼:“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

图海也点头:“培公,你的任务更重。城中流民近万,若吴军细作煽动,一夜可成乱民。你得让他们信朝廷,而不是信谣言。”

周培公沉默片刻,终于应下:“是。”

次日清晨,李云夕带着五名密探出德胜门。

她穿一身青布衣,背药箱,腰间藏匕首,发髻上别着一朵干茉莉。

周培公送她到城门口,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她点点头,没回头。

李云夕一行昼伏夜行,七日后抵达太原。

当地已有吴军细作散布谣言:“清廷要屠尽汉人,只留满洲八旗!”

百姓惶恐,商铺关门。

李云夕假借卖药,在茶馆打探消息。

有人低声说:“听说吴王大军有神炮,一炮能轰塌城墙……”

她不动声色,记下细节。

十日后,他们混入一支运盐商队,南下进入湖南地界。

此时吴军已占长沙,城头飘着“复明”大旗。

但李云夕很快发现不对——

城中百姓面有菜色,米价飞涨,而吴军却日日操练,粮仓却空荡荡。

“他们在硬撑。”她对同伴低语,“粮草不足,火器也少。所谓神炮,不过是几门老旧红夷炮。”

她冒险潜入城西军营,果然发现:

所谓“火器营”,只有二十门炮,且炮管锈迹斑斑;

粮仓里堆的多是沙土,真粮不到三成。

更关键的是,她在一名军官房中偷到一封信:

“……郑经已拒援,蒙古察哈尔部亦按兵不动。唯滇南土司尚可倚仗,然路远难继……”

李云夕心头一震。

吴三桂孤立无援!

她立刻让一人快马北返,送信回京。

自己则继续南下,查其粮道。

途中,他们在湘潭遭遇盘查。

吴军搜出药箱夹层里的炭笔和地图,当场将五人押往大牢。

审讯官冷笑:“女细作?胆子不小!说,京城里还有多少同党?”

李云夕装傻:“我们真是卖药的!那图是……是画药材分布的!”

“打!”审讯官下令。

鞭子落下,她咬牙不吭声。

夜里,狱卒送来一碗水。

她趁机塞给他一锭银子:“大哥,我娘病重,求您让我写封家书……”

狱卒犹豫片刻,点头。

她用炭灰混水,在衣襟上写下:“吴军虚张声势,粮械俱缺,可速击。”

又画出长沙布防弱点——东门守卫最松,因靠近湘江,以为水路难攻。

次日,狱卒悄悄把衣襟缝进送葬队伍的寿衣里,送出城去。

三天后,清军夜袭长沙东门,一举夺回城池。

吴军溃退,死伤三千。

李云夕等人趁乱逃出大牢,躲进山中。

可五名同伴只剩两人,其余战死或被捕。

她带着幸存者北返,一路风餐露宿。

七月末,她终于回到京城。

周培公在德胜门外接到她时,几乎认不出她——

瘦得脱形,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可眼神比从前更亮。

“回来了。”他声音沙哑。

“嗯。”她递过一份密报,“吴三桂外强中干,撑不过两年。”

周培公扶她下马,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

“腿怎么了?”

“中了一箭,没事。”她笑了笑,“城里怎么样?”

“不好。”他叹气,“吴三桂起兵后,谣言四起。有人说皇上要迁都盛京,有人说八旗要屠城。流民又开始慌了。”

“你稳住他们了?”

“勉强。”他苦笑,“我开了粥棚,天天巡街,还让孩子们在墙上写‘安民告示’。可人心浮动,光靠嘴不够。”

李云夕沉吟片刻:“让我见图海大人。”

当夜,三人密议。

李云夕献策:“既然谣言止不住,不如放一个更大的真消息——就说朝廷已调蒙古铁骑南下,吴三桂首尾难顾。百姓一听有援军,自然安心。”

图海眼睛一亮:“好!就说是喀尔喀部三万骑兵已至张家口!”

次日,消息传遍京城。

果然,人心渐稳。

可第三天,新的危机来了。

五城兵马司抓到一个可疑女子,自称是李云夕的妹妹,说有家书要交。

周培公亲自审问,发现对方对李云夕幼年细节一清二楚。

他不敢大意,带人去查,结果在女子住处搜出毒药和火油。

“她是吴军派来的刺客。”李云夕听完汇报,脸色发白,“想冒充我,刺杀图海大人。”

周培公后背发凉。

若非他多疑,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刻加强图海府邸守卫,又让李云夕搬进衙署内院,严禁外人接触。

“委屈你了。”他说。

“不委屈。”她摇头,“这是战场,不是茶馆。”

八月十五,中秋。

往年牛街会办灯会,今年却冷冷清清。

周培公提着两盒月饼,去找李云夕。

她正伏案整理密报,桌上堆满纸卷。

“吃点东西。”他放下月饼。

她抬头,眼里有血丝:“刚收到消息,吴三桂派人联络台湾郑经,愿割福建换援兵。”

“郑经答应了?”

“还没。但若他答应,东南危矣。”

周培公沉默片刻:“你能再走一趟吗?”

“不能。”她苦笑,“我现在是‘死人’。吴军以为我死在长沙,若再露面,前功尽弃。”

“那怎么办?”

“等。”她望向窗外,“等我们的密探从福建传回消息。只要拖住郑经,吴三桂就断了一臂。”

周培公点点头,忽然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留在江南,或许能躲过这场战。”

李云夕笑了:“躲?我能躲到哪去?天下这么大,可家只有一个。家若没了,躲在哪都是异乡。”

周培公没说话,只把月饼推到她手边。

夜深了,两人坐在院中,看月亮。

远处传来孩童背书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李云夕轻声说:“范仲淹要是活在今天,大概也会累死。”

周培公笑了:“可他还是会干。”

“对。”她点头,“因为总得有人干。”

梆子声响起,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可他们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