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南,梅雨连绵。
李云夕蹲在扬州城外的芦苇荡里,浑身湿透,怀里紧抱一个油布包。三天了,她没合过眼,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五日前,她混进吴应熊设在瓜洲的军粮仓,偷出一份布防图。图上清楚标着:吴军主力三万,将于六月初渡江,直扑淮安。若淮安失守,京师门户洞开。
她必须把情报送出去。
可刚出仓,身份就暴露了。吴应熊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一路北逃,靠吃野菜、喝雨水撑到扬州城郊。
此刻,追兵已围住芦苇荡。
“李云夕!你跑不了了!”岸上有人喊,“香主有令,只要你交出布防图,保你全家富贵!”
李云夕冷笑。
她哪来的家?娘早死了,爹是抗清义士,尸骨不知埋在哪。
她摸了摸腰间短剑,又看了看怀里的油布包。
图不能丢,命可以拼。
正要起身突围,忽然听见远处马蹄声急。
一队清军斥候疾驰而至,领头的是个年轻把总,手持令旗:“奉图海大人令,搜捕吴逆细作!”
追兵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李云夕松了口气,却眼前一黑,栽进泥水里。
再醒来时,她在漕帮的船上。
老船主端来姜汤:“姑娘,你昏了两天。图海大人的人把你救了。”
李云夕挣扎坐起:“布防图呢?”
“在这。”老船主递过油布包,“完好无损。”
她立刻道:“快!送我去通州!军情紧急!”
老船主摇头:“去不了。吴军已封锁运河,所有北上船只都要搜检。”
李云夕咬牙:“那走陆路!”
“更险。”老船主叹气,“官道全是吴军哨卡。你一个女子,寸步难行。”
李云夕沉默片刻,忽然问:“漕帮可有信鸽?”
“有。但只能飞到天津。”
“够了。”她眼中闪出光,“你帮我送封信,再把布防图藏进鸽筒。到了天津,自有人接应。”
老船主点头:“我亲自办。”
三天后,信鸽飞抵天津水师营。
图海拆开一看,脸色大变。
他立刻八百里加急奏报康熙,同时调集九边精锐,秘密南下。
而此时,李云夕已改扮成卖花女,混进镇江城。
她知道,光送图不够。
吴应熊狡诈,必设疑兵。她得亲眼看看,哪路是真攻,哪路是佯动。
镇江是吴军前线指挥部,戒备森严。
她白天沿街叫卖茉莉花,夜里翻墙查探。
第七夜,她潜入军营账房,偷听到两个军官对话:
“世子说,淮安是虚,真正要打的是徐州!断了漕运,京师不攻自乱!”
“可淮安那边不是已经……”
“那是幌子!主力明日就转道泗州!”
李云夕心头一震。
原来如此!
她悄悄退出,连夜赶往泗州方向。
可刚出城,就被巡逻队拦住。
“站住!什么人?”
李云夕低头:“卖花的,回家。”
“搜身!”队长喝道。
眼看要露馅,她突然捂肚子蹲下:“军爷……我月事来了……脏得很……”
士兵嫌恶地挥手:“滚!”
她踉跄跑开,心几乎跳出嗓子眼。
天亮时,她赶到泗州郊外,果然看见大批吴军正在集结,粮草车一眼望不到头。
她躲在山岗上,用炭笔在衣襟内侧画下布阵草图。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马蹄声。
一队骑兵奔来,为首者竟是吴应熊本人!
李云夕伏地不动,屏住呼吸。
吴应熊勒马山岗,指着北方冷笑:“康熙以为我打淮安?等他调兵过去,徐州已是我囊中之物!”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交给副将:“送去京师,让马齐余党在城中放火,配合我军行动!”
李云夕瞳孔一缩。
京城里还有内鬼!
她强忍冲动,等队伍走远才起身。
现在,她有两个任务:
一是把泗州军情送出;
二是警告周培公,京城有奸细。
可她孤身一人,如何同时办到?
思虑再三,她决定分头行事。
她找到当地抗清义士,托他们送军情去淮安清营;
自己则扮作难民,混上北上的运煤船,直奔京城。
船行十日,终于抵达通州。
她跳下船,脚一软差点摔倒。
连日奔波,伤口溃烂,高烧不退。
可她不敢停。
雇了辆驴车,直奔步军统领衙门。
周培公正在班房核对城墙竣工账目,忽听亲兵喊:“大人!李姑娘回来了!”
他冲出门,只见李云夕倚在门框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布。
“云夕!”他扶住她。
李云夕把布塞给他:“看……里面……”
周培公展开一看,是衣襟内衬,上面用炭笔画着吴军布阵,还有一行小字:“马齐余党未清,恐在京中作乱。速查米铺、棺材铺、骡马市。”
他心头一凛:“你发烧了!”
“不打紧。”她勉强一笑,“军情……要紧……”
话没说完,人已昏过去。
周培公立刻请医官,又派人通知图海。
当夜,图海带兵突袭米铺、棺材铺,果然抓到三名细作,搜出火药和联络密信。
与此同时,康熙已调兵增援徐州。
吴应熊的诡计彻底破产。
七日后,李云夕醒来,已是黄昏。
周培公坐在床边,手里削着梨。
“醒了?”他递过梨片,“吃点东西。”
李云夕接过,小口吃着:“徐州……稳了吗?”
“稳了。”周培公点头,“吴军在泗州被伏击,损失五千人,退回长江以南。”
她松了口气,又问:“京城呢?”
“细作全抓了。”他顿了顿,“多亏你。”
李云夕笑了笑,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医官进来把脉,皱眉道:“伤口化脓,需静养一月。”
“不行。”她挣扎坐起,“江南还在打,我得回去。”
“你回不去。”周培公按住她肩膀,“图海大人已下令,漕运全线戒严,任何人不得南下。”
“那我就走陆路!”
“你走不出通州。”他声音低沉,“吴应熊悬赏千两捉你。路上全是他的眼线。”
李云夕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让她躺在这里,看家乡战火纷飞,她做不到。
周培公看着她,忽然道:“你留下吧。”
“什么?”
“留在京城。”他认真地说,“你比谁都清楚吴军的路数。图海大人正缺你这样的人,分析军情,训练密探。”
李云夕摇头:“我不是官,也不想当官。”
“谁说你是官了?”他笑了,“你是李云夕,是那个敢爬屋顶喊话、敢闯敌营偷图的姑娘。朝廷需要的,不是你的官衔,是你这个人。”
李云夕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远处,城墙新漆的匾额在夕阳下泛着光——“安民门”。
那是百姓自发命名的,为谢周培公安置流民之恩。
她忽然想起离京前,他对她说的话:“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碗甜豆浆而活,我就得继续挡在火前。”
现在,她也明白了。
救国,不在千里之外,而在眼前这一寸土、一个人。
她轻声问:“我能做什么?”
“帮我训一批密探。”周培公眼中闪着光,“专查吴军动向。你教他们怎么潜伏,怎么传信,怎么活下来。”
李云夕终于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她在衙署后院开课。
十个精挑细选的年轻人,跟着她学易容、攀墙、辨毒、记密。
她教得严,骂得狠,可夜里总会悄悄给学员盖被子。
周培公常站在院外看,不打扰。
他知道,她把对江南的牵挂,都化作了对这些年轻人的严苛。
一个月后,第一批密探出发,潜入安徽、江西。
临行前,李云夕每人送了一朵干茉莉:“活着回来,我请你们吃糖葫芦。”
众人哄笑,眼里却含泪。
当晚,周培公请她喝酒。
“谢谢你留下。”他说。
“谢什么?”她举杯,“我又不是为你留的。”
“我知道。”他笑了笑,“但京城,因你更安。”
两人喝到月上中天。
李云夕忽然说:“其实……我不怕死。”
“我知道。”
“我怕的是,死得没用。”她望向南方,“现在好了,我能有用。”
周培公没说话,只给她斟满酒。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城墙的梆子声。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