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夕走后第七天,京城下了场透雨。
周培公站在城墙工地上,看着流民们冒雨夯土,没人喊苦,没人偷懒。有人还把蓑衣让给老弱,自己淋着。
他心头微热。
三个月来,牛街流民已全部登记造册,六百人参与修城,三百人疏浚护城河,剩下老弱由街坊轮值供养。朝廷拨的粮米,一粒未贪,全进了百姓锅里。
连康熙都派人来查过两次,结果只带回一句话:“周同知与民同食,账目清明。”
可周培公知道,表面平静下,暗流正在涌动。
这日傍晚,他刚回衙署,亲兵递上一封密信。信封无名,只盖了个火漆印——是图海的暗记。
他拆开一看,心猛地一沉:
培公:
有人参你“私募流民,蓄养死士”。御史台已递折子,称你以工役为名,实则练兵。皇上压下未发,但风声已漏。
小心身边人。
图海
周培公捏着信纸,手心发凉。
他知道是谁干的。
户部侍郎马齐,原是明珠门生,如今投靠索额图余党。他一直想夺回流民安置权,好从中捞银子。
果然,第二天早朝,马齐当庭发难:“周培公以五品之身,擅调三千流民,日夜操练,形同私兵。若其心不轨,京师危矣!”
康熙没表态,只淡淡一句:“查清再说。”
可当晚,五城兵马司就派人来工地,说要“清点人数,核实身份”。
周培公立刻明白——这是试探,也是警告。
他亲自迎出门,笑脸相迎:“大人辛苦!人全在名册上,一个不少。”
兵丁翻看名册,又去棚区点人。
可点到一半,一个流民突然跪下:“大人!周同知克扣口粮,我们天天吃糠!”
周培公一愣。
那是王五的弟弟,一向老实。
兵丁立刻盯住他:“果有此事?”
周培公没辩解,只道:“请大人随我来。”
他带人直奔粮仓。
打开库门,糙米、豆子、咸菜堆满仓。墙上贴着每日发放记录,还有流民按的手印。
“若我克扣,哪来这么多存粮?”他平静道。
兵丁面面相觑。
可那流民仍哭喊:“他私下卖粮换银!”
周培公盯着王五弟弟,忽然问:“谁让你这么说的?”
对方眼神闪躲。
周培公转身对兵丁:“烦请搜他住处。”
兵丁搜出十两银子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事成之后,送你去天津。”
字迹熟悉——是马齐府上的师爷!
兵丁脸色变了,赶紧收队回城。
周培公却没松口气。
他知道,马齐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第三天,朝廷下旨:
暂停流民工役,所有人员遣返原籍待查。
消息一出,工地炸了锅。
“又要赶我们走?”
“回去就是死路!”
“周大人救救我们!”
上千人围在衙署门口,哭声震天。
周培公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喊哑了:“大家别慌!我这就进宫面圣!”
可宫门紧闭,他连牌子都递不进去。
正焦头烂额时,豆腐坊老板挤进来:“周大人!老阿訇请您去清真寺!”
周培公赶到,只见牛街各巷头目全到了。
老阿訇拄拐起身:“周大人,我们知道您尽力了。可若朝廷真要赶我们走,不如……拼了!”
“不行!”周培公厉喝,“一闹,你们就真成反贼了!”
“那怎么办?”王五弟弟红着眼,“我们没地,没家,回去只能饿死!”
周培公沉默良久,忽然道:“不回去。”
众人一愣。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民,是‘城工’。”他声音坚定,“朝廷停工,我私人雇你们!俸银我出,粮食我买!只要我在一天,牛街就留一天人!”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
老阿訇颤巍巍跪下:“周大人……您这是拿命赌啊。”
“值得。”周培公扶起他,“你们信我,我就不能负你们。”
当晚,他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物,又找豆腐坊、米铺赊粮,勉强撑住三天。
第四天,粮快断了。
他坐在衙署里,盯着空米缸发呆。
忽然,李大有冲进来:“大人!好消息!图海大人回来了!”
周培公跳起来:“在哪?”
“刚进宫!听说他带了江南急报,皇上震怒,已下令彻查马齐!”
原来李云夕到扬州后,发现马齐与吴应熊暗通款曲,私贩军粮。她冒险潜入马府别院,偷出账本,托漕帮快船送至图海手中。
图海连夜回京,直闯宫门。
当天下午,圣旨下达:
马齐革职查办,流民工役照常,周培公加授“督办安民事”衔,可直奏御前。
牛街沸腾了。
流民们敲锣打鼓,有人甚至放了鞭炮。
周培公站在人群里,眼眶发热。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功劳,是李云夕在千里之外,又替他挡了一刀。
当晚,他独自去了城墙工地。
月光下,新砌的墙已连成一片,坚固而沉默。
他摸着粗糙的砖面,想起李云夕临走时说的话:“安民,不是给饭,是给尊严。”
现在,他终于懂了。
流民要的不是施舍,而是一个能站着活下去的机会。
接下来的日子,工程加速推进。
朝廷拨款到位,粮米充足,连工钱都涨了。
周培公却更忙了。
他白天督工,晚上核账,还要防着残余细作混入。
这夜,他巡查至西段城墙,忽见一人影翻墙而出。
他悄悄跟上,追到护城河边,一把揪住对方衣领——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谁派你来的?”周培公低声问。
少年吓得发抖:“没人……我偷看城墙结构,想画下来卖钱……”
周培公搜他身,果然有张草图,标注了各段守卫轮值时间。
他心头一凛。
这不是普通小贼,是细作!
可少年哭着说:“我娘病了,没钱抓药……有人给我五两银子,让我画这个……”
周培公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识字?”
“略识几个。”
“愿不愿跟我干?”他松开手,“每天抄录工单,月钱八百文,管两顿饭。”
少年愣住:“您……不抓我?”
“抓你,你娘就死了。”周培公叹气,“留下吧。但记住,再敢通敌,我亲手砍你脑袋。”
少年扑通跪下:“谢大人!我叫小栓,从今往后,命是您的!”
周培公扶他起来,心里却沉重。
连孩子都被逼成细作,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回衙署路上,他路过牛街学堂。
几个孩子在灯下读书,声音清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停下脚步,静静听了许久。
忽然觉得,再累也值了。
只要还有孩子能安心念书,
只要还有母亲能等儿子回家,
这座城,就值得他豁出命去守。
夜深了,他回到衙署,案头放着一封新信。
没有署名,只夹着一朵干茉莉——是李云夕惯用的标记。
信很短:
京中安稳否?
江南已乱,我暂不能归。
勿念。
云夕
周培公把信贴在胸口,望向南方。
他知道,她还在火里走。
而他,必须守住这片刚燃起的微光。
窗外,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