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安民

周培公搬进同知衙署那日,李云夕来送他一盆绿萝。

“听说你升官了。”她把花放在案头,“别光顾着喝茶,记得浇水。”

周培公苦笑:“这花比我还金贵?”

“差不多。”她靠在门框上,“你现在是五品大员,可牛街的流民还在睡棚子。图海大人让你管安民事,不是让你坐堂审案。”

这话扎心,却是实情。

明珠倒台后,朝廷拨了十万两银子安置流民。可钱到顺天府就卡住了,理由是“账目不清,需复核”。

周培公去催了三次,府尹只打哈哈:“周同知啊,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人。你让这些人住哪?总不能塞进紫禁城吧?”

周培公气得牙痒,却没法硬来。

他现在是官,得讲规矩。

回衙署路上,他路过牛街,见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挖野菜。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小女孩,把挖到的根茎塞进嘴里,嚼得眼泪直流。

他停下脚步,问:“饿了?”

女孩点点头,又赶紧摇头:“不饿!我娘说,不能麻烦周大人……”

周培公鼻子一酸,转身去了豆腐坊。

“老张,你家后院空着,能搭几间棚?”

豆腐坊老板搓着手:“能是能,可……没工钱啊。”

“我出。”周培公掏出俸银,“先搭二十间,管吃不管住。愿意干的流民,都来。”

消息一传开,上百人涌来。

有人扛木头,有人编草席,还有人从废庙拆砖。三天工夫,二十间窝棚立了起来。

周培公又去找米铺、酱园、脚行,一家家谈:“雇个流民,月钱少五十文,我衙门补。”

起初没人理,直到豆腐坊老板带头雇了王五的弟弟,生意竟比从前好了——街坊都说他“仁义”。

渐渐地,铺户们松口了。

一个月下来,牛街八百流民,六百人有了活干,四百人住进了棚子。剩下两百老弱,由街坊轮流送饭。

周培公以为总算稳了。

可李云夕却泼他冷水:“你这是救急,不是安民。”

“什么意思?”

“他们今天有饭吃,明天呢?”她坐在他案前,手指敲着桌面,“朝廷若停了拨款,你拿什么补?你的俸银?”

周培公沉默。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一个五品官,又能怎样?

正说着,亲兵来报:“大人!李姑娘,扬州急信!”

信是图海写的:

云夕、培公:

吴应熊已调兵至长江北岸,扬言‘清君侧’。朝廷拟征丁充军,直隶、山东流民首当其冲。

此令若下,京中必乱。速查流民中可有吴三桂细作,防其煽动拒征。

图海

周培公看完,手心冒汗。

征丁?那些刚安顿下来的流民,又要被拉去送死?

李云夕脸色也变了:“不能让他们征!这些人流离失所,哪来的忠心?上了战场,不是逃就是反!”

“可圣旨一下,谁敢拦?”

“那就让圣旨下不来。”她眼神锐利,“咱们得证明,留他们在京,比送去战场有用。”

周培公眼睛一亮:“你是说……以工代赈?”

“对!”李云夕拍案,“修城墙、疏河道、建仓廒,全用流民。朝廷出粮,不出兵。既省军费,又稳民心。”

周培公立刻写折子,连夜递到图海府上。

三日后,康熙召见。

乾清宫里,康熙听完周培公陈述,沉吟良久。

“你说流民可用?”

“回皇上。”周培公跪答,“他们不是贼,只是没地种、没饭吃。给一口饭,他们愿干十天活;给一间屋,他们愿守一辈子城。”

康熙盯着他:“若他们拿了工钱,转头就跑呢?”

“不会。”周培公抬头,“因为他们知道,跑了,就再没人信他们。”

康熙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朕准你试三个月。若成效显著,全国推行。”

“谢皇上!”周培公叩首。

回衙署,他立刻召集流民头目,宣布新政:

凡登记在册者,每日给糙米一升,铜钱十文,参与修城。

干满一月,发棉衣一件;干满三月,可申领小院一间。

消息传开,流民奔走相告。

第二天清晨,三千人排在衙门前,人人带锹扛镐。

周培公站在台阶上,嗓子喊哑了才维持住秩序。

李云夕帮他记名造册,手写到抽筋。

“你真打算干下去?”她问。

“不然呢?”他擦擦汗,“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工程开始后,周培公天天泡在工地。

他和流民一起抬土、夯墙,手上磨出血泡也不吭声。

有人劝他:“大人,您是官,不用亲自动手。”

他只笑:“我不动手,他们怎么信我?”

李云夕则负责巡查各棚,防止有人克扣口粮。

她发现两个监工私吞米粮,当场绑了送官。

“你不怕得罪人?”周培公问。

“怕。”她坦然道,“可更怕他们寒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城墙一段段垒高。

流民的脸色红润了,孩子能上学堂了,连街上的乞丐都少了。

周培公以为,太平日子终于来了。

可第七日夜里,意外发生了。

两个流民在工棚打架,一人被打死。

死者家属哭闹,说监工偏袒凶手。

人群再次聚集,喊着“还我公道”。

周培公赶到现场,一看尸体,心头一沉——

死者后颈有针孔,是中毒而亡!

“不是打死的,是毒杀!”他高喊,“有人想挑起内斗!”

可没人信他。

就在混乱之际,李云夕跳上土堆,举起一块腰牌:“我是内务府密档房安人!谁再闹,我就当他香会余党抓!”

人群一静。

她指着尸体:“你们不信周大人,难道也不信自己兄弟?他若要害你们,何必天天和你们吃一样的饭?”

一个老汉颤巍巍站出来:“李姑娘说得对。周大人没亏待过我们。”

众人渐渐散去。

事后查明,凶手是原明珠府家奴,混入流民队伍,专为制造事端。

周培公将其处斩,头颅挂在城门三日。

风波平息后,他请李云夕喝酒。

“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我又得靠刀说话。”

“刀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她举杯,“你得让他们自己信你。”

周培公点头:“我懂了。安民,不是给饭,是给尊严。”

两人喝到月上中天。

李云熙忽然说:“我可能要走了。”

“去哪?”

“江南。”她望向南方,“吴三桂蠢蠢欲动,江南必成战场。我得回去,看看能不能帮乡亲们躲过这一劫。”

周培公握杯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走?”

“明日。”她笑了笑,“这次不欠糖葫芦了,我还你。”

她从袖中掏出一串纸扎的糖葫芦,红纸剪得极像。

“纸的?”

“真的太甜,你喝豆浆就够了。”她眨眨眼,“这个,能放十年不坏。”

周培公接过,轻轻摩挲。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诀。

次日清晨,他送她到朝阳门外。

李云夕翻身上马,青衣在风中猎猎。

“保重。”她说。

“你也是。”他点头。

马蹄声远去,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周培公站在城门口,久久不动。

回到工地,流民们见他回来,纷纷打招呼:“周大人!”

他笑着回应,继续扛起土筐。

阳光洒在新砌的城墙上,泛着暖光。

他知道,李云夕走了,可她的影子,会一直留在这座城里。

而他,也将继续在这片烟火人间,

一步一夯,筑起一道看不见的墙——

护住那些无家可归的人,

也护住自己最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