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海回京那日,雪停了,天却更冷。
周培公带人在德胜门外迎他。马车刚停,图海掀帘下来,脸色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刀。
“扬州的事办妥了?”周培公问。
“账本已呈御前。”图海低声道,“皇上震怒,已密令九边戒严。吴三桂若敢动,就是自取灭亡。”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问:“李云夕呢?”
“在牛街。”周培公苦笑,“她一回来就镇住流民,比我的告示管用十倍。”
图海点点头:“这丫头,是个人才。”
两人回衙门路上,图海才说出实情:
明珠虽下狱,但他管家逃了,带着一批死士藏在京郊。昨夜有人在西山发现火光,疑似他们在炼制火药。
“他们要最后一搏。”图海冷笑,“选在皇上祭天前动手,想烧了天坛,嫁祸回民。”
周培公心头一紧:“祭天大典还有五日!”
“对。”图海盯着他,“你和李云夕,得在这五日内,把他们挖出来。”
当天下午,李云夕被召到班房。
她瘦了些,右肩还缠着布条,但精神很好。
“图海大人。”她行礼。
“坐。”图海递过一张纸,“认得这人吗?”
纸上画着个中年男子,左眉有疤。
李云夕瞳孔一缩:“明珠府管家,赵四。我在扬州见过他,他正往京师送信。”
“他人在京郊黑窑村。”图海道,“你和周培公,今晚就去摸底。记住,只查不打,我要活口。”
入夜,两人换上粗布衣,混出城门。
黑窑村在西山脚下,原是烧砖的废窑,如今荒无人烟。可走近了才发现,几处窑洞透出微光,还有人影晃动。
周培公伏在坡上,低声问:“怎么进去?”
李云夕指了指东边:“那儿有条排水沟,能通到窑底。我探过,守卫只盯大门。”
两人匍匐前进,钻进冰冷的泥沟。污水没过腰,臭气熏天。
爬了半炷香,前方透出光。李云夕示意停下,轻轻顶开一块朽木板。
里面是个地窖,堆满火药桶。赵四正对十几人训话:“……后日子时,分三路行动。一路烧天坛,一路杀进牛街,一路在正阳门放火。只要京城一乱,吴王大军就渡河!”
一人问:“李云夕不是回来了吗?她会不会坏咱们的事?”
赵四冷笑:“她中了镖,活不过三天。就算活着,也翻不出浪。”
李云夕嘴角一扬,无声地做了个口型:“是吗?”
周培公拉她后退,悄悄退出地窖。
回城路上,李云夕忽然说:“他们后日动手,可祭天是五日后。”
“调虎离山。”周培公立刻明白,“皇上祭天,必调兵护卫。他们趁城防空虚,一举成事!”
两人连夜回报图海。
图海听完,沉吟片刻:“不能等。明晚就动手。”
“可您不是说要活口?”
“现在顾不上了。”图海眼神冷硬,“天坛若有闪失,咱们全得掉脑袋。”
他立刻调兵:
步军统领衙门精锐五十人,扮作猎户,埋伏黑窑村四周;
五城兵马司封锁所有出城要道;
再派李大有带人,假扮香会信使,诱赵四提前转移火药。
“记住。”图海盯着周李二人,“你们的任务,是盯死赵四。他若逃,你们追;他若死,你们抢尸。我要从他身上,挖出所有联络点。”
第二日傍晚,李大有果然带回消息:
赵四信了假信,决定连夜转移火药,走水路出京。
“鱼上钩了。”图海冷笑。
子时,黑窑村外。
周培公和李云夕趴在芦苇丛中,看着十几条黑影扛着麻袋往河边走。赵四走在最后,腰间别着短刀。
“等他们上船再动手。”周培公低语。
可就在这时,赵四突然停下,鼻子嗅了嗅:“不对,有生人气!”
他猛地拔刀:“撤!”
香会众人扔下麻袋就跑。
“上!”周培公跃出芦苇。
官兵从四面八方围上,火把照亮河岸。
赵四见退路被断,竟点燃一个火药包,朝人群扔来!
“趴下!”李云夕扑倒周培公。
轰隆一声,火光冲天。两名兵丁当场炸飞。
赵四趁乱跳进河里,顺水漂向下游。
“追!”周培公和李云夕也跳下水。
河水刺骨,水流湍急。赵四水性极好,眼看就要脱身。
李云夕忽然从靴筒抽出一把短匕,奋力掷出!
匕首正中赵四大腿。他惨叫一声,动作慢了。
周培公趁机扑上,两人在水中扭打。
李云夕游过来,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赵四昏死过去。
三人湿淋淋爬上岸,官兵已围住火药麻袋。
图海赶来,踢了赵四一脚:“没死就好。”
回衙门后,医官给赵四灌醒药。他咬死不说,直到图海让人端来一盆烧红的烙铁。
“你说,还是不说?”图海声音平静。
赵四浑身发抖,终于崩溃:“我说!我说!除了黑窑村,还有两处据点……一处在法源寺地宫,一处在……在李铁拐胡同棺材铺!”
周培公心头一震。
法源寺?那是皇家敕建寺院!
图海立刻带兵搜查。
法源寺地宫果然藏有火油、刀剑,还有三十套清军号衣。
“他们想扮官兵,火烧天坛!”李大有惊呼。
图海脸色铁青:“传令,即刻查封棺材铺,全城戒严!”
接下来两日,京城风声鹤唳。
所有寺庙、会馆、废弃商铺被查了个底朝天。
三百余名香会余党落网,包括五名潜伏在五城兵马司的内鬼。
第三日清晨,康熙亲自召见图海、周培公、李云夕。
乾清宫内,康熙坐在炕上,手里捏着赵四的供词。
“朕没想到。”他声音低沉,“朕的臣子,竟想用火药送朕上天。”
他抬眼看向三人:“你们立了大功。”
图海跪下:“全赖皇上洪福。”
康熙摆摆手:“赏罚分明。图海,升镶黄旗都统,加太子少保。周培公,擢步军统领衙门同知,正五品。李云夕……”他顿了顿,“赐六品安人衔,准其行走内务府密档房。”
李云夕伏地叩首:“谢皇上恩典。”
退出宫门,阳光正好。
周培公看着李云夕:“安人衔?你可是头一个汉女得这封号。”
“虚名罢了。”她笑了笑,“我只想回江南,看看我娘。”
“真要走?”
“嗯。”她望向远方,“天下太大,总得有人去看。有些事,光靠朝廷办不了。”
周培公沉默片刻:“糖葫芦呢?”
“欠着。”她眨眨眼,“等我回来,还你十串。”
两人相视一笑。
回衙门路上,周培公忽然觉得,这场仗虽然赢了,可真正的难处才刚开始。
明珠倒了,索额图垮了,可圈地还在,流民还在,贪官还在。
他不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小经历。
如今他是五品同知,手里有兵,肩上有责。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再也离不开这座城了。
当晚,他独自去了牛街。
豆腐坊老板给他盛了碗热豆浆:“周大人,甜的。”
“谢谢。”他接过,慢慢喝完。
街巷安静,灯火温暖。
孩子们在雪地里堆雪人,笑声清脆。
周培公站在街心,望着这片他曾拼命守护的烟火人间,忽然觉得,值了。
无论前路多险,火多烈,
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一碗甜豆浆而活,
他就得继续挡在火前。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