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海走后第三天,京城下起了十年未见的大雪。
周培公一早起来,就听见衙门外吵吵嚷嚷。他披衣出门,只见几十个流民堵在门口,个个面黄肌瘦,手里攥着安民帖。
“周大人!”一个老汉跪下,“官仓断粮了!说要等新令,可我们三天没吃东西了!”
周培公心头一沉。
明珠倒台后,户部瘫痪,粮饷拨付全停了。
他赶紧安抚:“大家先回牛街,我马上去顺天府问!”
可人刚散,李大有慌慌张张跑来:“大人!不好了!南城流民抢了米铺,还打伤了铺主!”
“多少人?”
“上百号!带头的是个山东侉子,喊着‘朝廷骗我们领帖,却不给饭吃’!”
周培公立刻带兵赶去。
南城米铺门口,人群已围得水泄不通。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在米袋上,挥舞菜刀:“兄弟们!他们拿安民帖当狗链子拴咱们!今天不给粮,就烧了这鬼地方!”
周培公跳上台阶:“都住手!粮马上到!”
“你算老几?”汉子冷笑,“明珠倒了,你们这些小官还能撑几天?”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捡起石头往衙役身上砸。
眼看要失控,周培公拔出腰刀,厉声喝道:“谁敢闹事,以通匪论处!牛街大火刚灭,你们想再烧一次?”
提到牛街,不少人犹豫了。
就在这时,豆腐坊老板挤进来:“周大人!我家还有半缸豆子,先煮粥!”
几个铺户也站出来:“我家有存米!”“我有咸菜!”
周培公趁机高喊:“看见没?街坊都肯帮你们,就你们自己要砸锅!真饿死,也是活该!”
这话扎心,却管用。
闹事的人慢慢放下石头。
周培公把那山东侉子单独拎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王五。”
“王五,你要是真为兄弟好,就带他们回棚子等着。我两个时辰内,要么运来粮,要么运来棺材,你自己选!”
王五咬牙:“……我信你一回。”
人群终于散了。
周培公立刻跑去顺天府。
可府尹摊手:“户部没批条子,我开不了仓。”
“那就写急报!就说流民要反!”
“反?”府尹冷笑,“他们敢反,正好省了粮食。”
周培公气得发抖,转身直奔步军统领衙门。
他翻出图海留下的印信,以“防民变”为由,强行调了五十石军粮。
傍晚,粥棚支起来了。
流民排着队领粥,没人再提闹事。
周培公站在棚边,手冻得发紫。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若七日内户部不恢复运转,京城必乱。
夜深了,他刚躺下,又被急促敲门声惊醒。
“大人!扬州来信!”李大有递过一封湿透的信。
周培公拆开一看,是图海亲笔:
培公:
账本已取,李云夕中镖昏迷三日,现已苏醒。吴应熊派死士追至瓜洲渡,被我水师截杀。
但明珠余党放出风声,称朝廷要遣返所有流民。此乃挑拨之计,务必稳住京中!
我五日后回京。
图海
周培公看完,冷汗直流。
难怪今天流民这么激动!
他立刻派人连夜巡查各巷,果然抓到两个散布谣言的混混。一审,供出是原明珠府家奴。
“拖出去,枷号三日!”周培公下令,“再有造谣者,按通敌罪办!”
第二天,他亲自在牛街贴告示:
“安民帖有效,流民可留京谋生。官仓三日内开仓放粮,若有克扣,准百姓击鼓鸣冤。”
告示一出,人心稍定。
可第三天清晨,噩耗传来。
王五死了。
尸体在护城河边被发现,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刀柄刻着“香”字。
周培公赶到现场,蹲下查看。
刀是新的,血迹太干净,像是死后才插上的。
“栽赃。”他冷冷道,“有人想逼流民造反。”
他立刻召集所有流民头目:“王五是被奸人所害,不是官府干的!若你们现在闹事,正中反贼下怀!”
有人哭喊:“那谁给我们做主?”
“我!”周培公拍胸脯,“从今天起,我住牛街,吃百家饭。你们饿一天,我饿一天;你们死一个,我赔一条命!”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
老阿訇拄着拐杖走出来:“周大人说话,我们信。”
当晚,周培公真搬进了豆腐坊后屋。
半夜,他被轻微响动惊醒。
窗外,一个黑影正往墙上贴纸。
他悄悄摸出去,一把揪住那人衣领,竟是之前在骡马市盯梢李云夕的探子!
“谁派你来的?”周培公压低声音。
那人冷笑:“明珠大人虽倒,香火不灭。你们以为赢了?金鸡还没鸣呢!”
周培公一拳打晕他,搜身找到一张新切口:“雪融春至,鸡鸣古寺。”
他浑身发冷。
香会没完,只是换了名号!
天亮后,他把人押到衙门,严令封锁消息。
可中午时分,牛街又乱了。
有人传言:“周培公抓了流民,要送去挖矿!”
人群再次聚集,比上次更凶。
周培公站在台阶上,嗓子都喊哑了,没人听。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青衣身影从巷口走来。
“吵什么?”李云夕声音清亮,“周培公要是想害你们,昨夜就让兵丁围了牛街!”
众人一愣。
她走到周培公身边,举起一块腰牌:“我是步军统领衙门密探,奉图海大人令,督查流民事。谁再闹,我就当他香会余党抓!”
有人认出她:“是那天在望月楼讲话的姑娘!”
李云夕冷笑:“怎么?男人怕官,女人说话就不管用?”
这话激得几个汉子脸红。
老阿訇出来打圆场:“既然两位大人都在这儿,不如当众对质!”
周培公立刻让人抬出王五尸体,指着假刀:“看清楚!这是栽赃!真凶已被我抓住,就在衙门地牢!”
他当场审问那探子。
在众人面前,探子招认:“是原明珠府管家指使,说只要流民一乱,吴三桂就能名正言顺进京清君侧!”
人群哗然。
王五的弟弟扑上去,一口咬住探子耳朵:“我哥白死了?!”
周培公没拦。
有些仇,得自己报。
风波平息后,李云夕靠在墙边,脸色苍白。
“你不是在扬州养伤吗?”周培公问。
“图海大人让我回来。”她笑了笑,“他说,京城需要一个能让流民信的人。我这张脸,比你的官服好使。”
周培公沉默片刻:“谢谢你。”
“别谢我。”她望向远方,“糖葫芦我还欠着,命也还得清。”
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两人肩头。
周培公忽然明白。
所谓安稳,不是没有火,
而是有人愿意站在火前,替你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