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周培公和李云夕回到步军统领衙门。
门口守卫一见李云夕,愣了:“哎?你不是被关在后院耳房吗?怎么……”
周培公赶紧打岔:“奉图海大人密令,调她协助夜巡!”
守卫将信将疑,但不敢多问。
两人刚进院子,迎面撞上图海。他脸色铁青,身后跟着两个亲兵。
“周培公!”图海声音像冰,“你胆子不小啊!”
周培公心里咯噔一下:“大人,昨夜牛街……”
“牛街的事我待会儿再跟你算!”图海一指李云夕,“这丫头是谁?为何冒充衙门中人,登上清真寺屋顶喊话?”
周培公一愣:“她……她是……”
李云夕却往前一步,平静道:“民女李云夕,受伍先生所托,送信入京。因信被截,暂留衙门协助查案。”
“伍先生?”图海眯起眼,“哪个伍先生?”
“伍次友。”李云夕答。
图海脸色骤变。
他一把拽住周培公胳膊,拖到墙角,压低声音:“你疯了?!敢把伍次友的人关在衙门?还让她参与机密?!”
周培公急道:“我不知道她是伍先生的人!她只说有信要送……”
“现在全牛街都知道‘步军统领衙门有个姑娘’!”图海咬牙,“要是香会顺藤摸瓜,查到伍次友和咱们有牵连——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周培公冷汗直流。
正说着,李大有慌慌张张跑来:“大人!不好了!南横西街出事了!”
“什么事?”
“伏魔禅林……被人烧了!”
“什么?!”图海和周培公同时惊呼。
“不是咱们的人干的!”李大有喘着气,“是香会余党!趁咱们都去牛街,半夜摸回去,一把火点了禅林!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图海一拳砸在墙上:“好毒的计!他们知道咱们搜过,料定不会再防,故意放火烧了老巢,既毁证据,又嫁祸朝廷——明天街头就得传‘官府烧佛寺’!”
他猛地转身,盯着李云夕:“你昨夜在牛街露面,是不是有人看见你从衙门出去?”
李云夕点头:“有。豆腐坊老板给我买的豆浆。”
图海脸色更沉:“糟了。香会若查到你和衙门有关,再联系伏魔禅林被烧……他们会以为是你通风报信,才导致计划败露。”
周培公急了:“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图海冷笑,“要么灭口,要么送走。”
李云夕却笑了:“不用送,也不用灭。让他们来找我。”
“你疯了?”周培公瞪她。
“我没疯。”她眼神清亮,“香会要的是‘内鬼’。如果我真是内鬼,就不会在牛街公开露面。他们反而会怀疑——是不是有人故意让我露面,好引他们上钩?”
图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点头:“……有点道理。”
他转向周培公:“听着,从现在起,李云夕不再是‘被关押的嫌犯’,而是‘图海大人安插在香会的暗桩’。放出风去——就说她假意投靠香会,实为朝廷卧底,昨夜牛街行动全靠她通风报信!”
周培公傻眼:“这……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就是要推。”图海冷冷道,“香会若信了,必派人试探或刺杀。咱们正好将计就计,揪出余党。”
李云夕却毫无惧色:“我配合。”
图海拍拍周培公肩膀:“别愣着了。你现在就带她去德胜门外的骡马市,那儿人多眼杂,最适合‘偶遇’香会探子。”
“现在?”
“现在!”图海递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假死药,吃下去脉搏全无,一个时辰后自醒。万一她被抓,就让她服下装死——记住,只能用一次。”
周培公接过纸包,手直发抖。
两人出了衙门,一路无话。
到了骡马市,人声鼎沸。李云夕忽然停下:“你看那边。”
周培公顺着她目光看去——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正死死盯着他们。
“他昨天在牛街西巷出现过。”李云夕低声道。
周培公心头一紧:“怎么办?”
“你去买栗子。”她塞给他几枚铜钱,“我假装和你吵架,然后跑开。”
周培公硬着头皮上前:“老板,来一包栗子。”
小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客官稍等。”
就在他弯腰装栗子时,李云夕突然冲过来,一把打翻笸箩:“周培公!你个负心汉!还我银子!”
栗子滚了一地,人群哄笑。
周培公配合地吼:“谁拿你银子了?滚!”
李云夕哭着跑进人群。
小贩没管栗子,悄悄跟了上去。
周培公站在原地,心提到嗓子眼。
他等了片刻,也混进人流,远远缀在后头。
只见李云夕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小贩紧追不舍。
突然,巷子尽头窜出两个黑衣人,一把将李云夕按在墙上!
周培公差点冲出去,硬生生刹住脚。
只听小贩冷笑道:“李姑娘,香主有请。”
李云夕挣扎:“我不认识什么香主!”
“别装了。”小贩掏出一把匕首,“昨夜牛街,是你坏了大事。香主给你两条路:要么说出谁指使你,要么——”他刀尖抵住她脖子,“现在就割了你喉咙。”
李云夕却笑了:“你们搞错了。我不是官府的人。”
“哦?”小贩眯眼。
“我是滇南来的。”她压低声音,“奉吴世子之命,来联络香会。昨夜我在牛街喊话,是为稳住回民,免得火一起就乱,坏了大事!”
小贩一愣:“吴世子?”
“不信?”李云夕冷笑,“你去问问香主,可还记得‘石牛走河沿,蹄向西山烟’?那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切口!”
小贩犹豫了。
他朝两个黑衣人使个眼色,一人搜身,一人去报信。
周培公躲在墙后,手已按上刀柄。
只要他们动手,他就冲!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锣响——五城兵马司巡街来了!
小贩脸色一变:“带走!”
两人架起李云夕,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巷子。
周培公想追,却被巡街兵丁挡住。
等他绕过去,人已不见踪影。
他瘫坐在墙根,浑身发冷。
完了……她要是扛不住,全盘皆输。
正绝望时,忽然听见头顶一声轻笑。
他抬头——李云夕正坐在屋顶,冲他招手。
“你怎么……”
“他们把我带到半路,我说要方便,趁他们不备翻墙跑了。”她跳下来,拍了拍灰,“那小贩信了我是吴应熊的人,暂时不会动我。”
周培公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李云夕看他这样,忽然认真道:“周培公,你是不是……有点在乎我?”
周培公脸一红:“胡说什么!我是怕你死了,我没法交差!”
李云夕笑了,眼里却有光:“行吧,就当你是怕交不了差。”
她顿了顿,轻声说:“不过……谢谢你一直跟着。”
周培公没说话,只是把那包假死药塞回她手里:“下次,自己用。”
两人默默走回衙门。
晨光洒在街道上,仿佛昨夜的刀光火影从未存在。
可他们都清楚——
棋局才刚开始,而他们,已是彼此唯一的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