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培公靠在豆腐坊门口,冷风像刀子似的往领口里钻。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低声问身边兵丁:“都安排好了?”

“回大人,东头五人,西巷七人,清真寺后墙埋了俩,连茅房顶上都趴了个。”兵丁压着嗓子答,“就等他们来点火。”

周培公点点头,心里却没底。

香会的人不是傻子,伏魔禅林刚被抄,他们还能按原计划动手?可皇上金口玉言,牛街要是掉一根木头,他这颗脑袋就得跟着烧成灰。

他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密布,一丝月光都没有。

正适合放火。

正想着,忽然听见街尾传来“啪嗒”一声——像是瓦片掉了。

他猛地一挥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见一个黑影猫着腰,从羊肉铺后墙翻进来,动作轻得像只猫。手里拎个油罐子,贴着墙根往清真寺后门摸。

“来了!”周培公心头一紧,却没下令动手。

他要抓活的,更要揪出背后主使。

黑影把油罐子往门缝里倒,动作麻利。倒完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两下——一点火星亮起,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就是现在!

“上!”周培公低喝一声。

十来个兵丁从四面八方扑出,铁尺棍棒齐下。那黑影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开,反手甩出一把石灰粉!

“哎哟!”前头两人捂着眼惨叫。

黑影趁机往巷子深处窜。周培公拔腿就追,边跑边喊:“别让他跑了!”

可那人身形灵活,三拐两绕就不见了。周培公追到十字路口,气喘吁吁,哪还有人影?

“妈的!”他狠狠踹了墙一脚,指甲都抠进砖缝里。

这时,李大有带人赶过来:“大人,抓着一个同伙!在豆腐坊屋顶藏着,正往下扔火油包呢!”

周培公赶紧回去。只见一个满脸灰的汉子被按在地上,嘴里还骂骂咧咧:“狗官!你们坏我大事!”

“搜他身!”周培公命令。

兵丁从他怀里搜出半张纸,上面写着:“寅时三刻,东起西应。”

周培公一看,头皮发麻——现在才亥时末,他们还有两个时辰!

“不止这一拨!”他急道,“通知图海大人,香会要分批动手!”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远处“砰”一声炮仗响!

紧接着,西边巷子有人高喊:“官军杀人啦!回回们快跑啊!”

声音凄厉,在夜里传得老远,像鬼哭。

周培公脸色大变:“坏了!他们在煽动回民!”

果然,清真寺里亮起灯,有人推开窗户大喊:“咋回事?谁杀人了?”

街上的回民住户纷纷开门,男人们抄起扁担、菜刀、擀面杖,一脸惊怒。女人抱着孩子躲在门后,眼睛里全是恐惧。

“稳住!都别乱!”周培公跳上豆腐坊台阶,扯着嗓子喊,“是反贼造谣!朝廷保护回民,绝不会伤你们!大家回屋去,别中了奸计!”

可人群已经骚动。有人喊:“去年官府还强拆我家棚子呢!信你个鬼!”

“对!汉人官差哪有好东西!”

眼看场面要失控,忽然一个清亮女声从屋顶传来:

“都别吵!听我说!”

众人一愣,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女站在清真寺望月楼上,手里举着个火把,火光映得她脸庞清晰可见。

正是李云夕!

她大声道:“我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刚才有人冒充官军喊话,已经被我们抓住了!你们要是信谣言,正好中了反贼的计——他们就想看回汉相斗,好趁乱造反!”

底下有人认出她:“这不是前两天在天桥卖艺的小姑娘吗?”

“她跟官差是一伙的!”

李云夕冷笑:“我是不是官差不重要。但你们想想——要是真要杀你们,用得着半夜喊一嗓子?直接破门不就完了?再说了,朝廷要是真想动你们,还用等今天?早八百年就动手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冷静下来。

一个白胡子老阿訇拄着拐杖走出来,沉声道:“她说得对。真要杀人,不会只喊不干。”

周培公趁机高喊:“朝廷已派兵保护牛街!谁敢闹事,以通匪论处!谁安分守己,一粒米都不会少!”

僵持片刻,终于有人慢慢退回屋里。接着一个、两个……街面渐渐安静下来。

周培公长舒一口气,冲李云夕招手:“下来!别站那么高!”

李云夕轻盈地跳下楼,走到他跟前,小声说:“我在柴房地窖待着无聊,听见外面吵,就爬上来看看。”

周培公瞪她:“谁让你出来的?要是被当成反贼抓了怎么办?”

“我能打啊。”她拍拍腰间剑,“再说了,你不是让我当护卫吗?这不就用上了?”

周培公一时语塞,想骂又骂不出口——要不是她及时出面,今晚非乱不可。

他叹了口气:“行了,功劳记你头上。现在赶紧回去躲好,后面还不知道有几拨人呢。”

李云夕却摇头:“我不走。你这儿缺人手,我帮你盯着。”

周培公本想拒绝,可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又想起她那句“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了身”,终于点头:“……那你跟在我身后,别乱跑。”

接下来两个时辰,两人带着兵丁在牛街来回巡逻。

果然又抓到两个试图泼火油的,还截下一筐藏在菜车里的火药包。其中一个家伙见逃不掉,竟咬破藏在牙槽里的毒囊,当场毙命。

周培公看着尸体,胃里一阵翻腾。

这些人,是真不怕死。

寅时将至,寒气最重。街面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地的声音。

李云夕忽然拉他袖子:“你看那边。”

周培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清真寺屋脊上,有个黑点一闪而过。

“上房!”他低声道。

两人悄悄摸到寺墙下。李云夕脚尖一点,轻轻跃上墙头,回头伸手:“来。”

周培公犹豫了一下,抓住她的手。下一秒,竟被她一把拽了上去!

他差点叫出声,李云夕赶紧捂住他嘴,指了指前方。

只见两个黑衣人正往瓦片下塞火油包,动作极快。

李云夕抽出剑,低声道:“我左你右,别出声。”

话音未落,她已如狸猫般扑出!

周培公硬着头皮跟上,刚扑到一人背后,那人猛地转身,匕首直刺他心口!

千钧一发,李云夕飞起一脚踢偏匕首,剑光一闪,那人手腕鲜血直流,火油罐“哐当”落地。

另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李云夕追上去,一剑削断他腰带,裤子滑落,那人摔了个狗啃泥,被随后赶来的兵丁按住。

火油包全数缴获,无一引燃。

寅时三刻将至,整条街如绷紧的弓弦。

可预想中的大火,始终没烧起来。

天快亮时,图海派人传信:南横西街抓到香会联络人,供出杨起隆已连夜逃出京城,火烧牛街的计划取消。

周培公瘫坐在豆腐坊门槛上,浑身像散了架。

李云夕递给他一碗热豆浆:“给,刚买的。”

周培公接过,手还在抖:“你怎么知道我爱喝甜的?”

“猜的。”她笑了笑,“你看起来不像能吃苦的人。”

周培公苦笑:“今天要是真烧起来了,我连喝豆浆的命都没了。”

晨光微露,牛街恢复平静。清真寺的阿訇推开大门,默默扫起门前积雪。

仿佛昨夜的杀机与喧嚣,从未发生。

可周培公知道——

火虽未燃,但引线已断。

而他和李云夕,已被卷进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棋局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站起身,拍了拍李云夕肩膀:“走吧,回衙门。今天……你得管我三串糖葫芦。”

李云夕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算话。”他笑了一下,眼里却全是疲惫,“不过下次,别再自作主张爬屋顶了。”

“那可不行,”她眨眨眼,“万一你又需要个‘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出来讲话呢?”

周培公没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向晨光中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