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军统领衙门的牢房,不在地底,而在衙署西侧一排低矮的砖瓦平房内。
周培公跟着李大有穿过两道铁栅门,一股混杂着霉味、尿臊与陈年血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每间囚室不过五尺见方,三面是厚砖墙,正面是粗如儿臂的榆木栅栏,外加一道横闩。
““这儿关的,多是待审人犯。”李大有压低声音,
“重犯押刑部天牢,轻罪送顺天府,只有咱们衙门拿的‘可疑之人’,才先锁在这儿。”
周培公扫了眼牢廊:“有没有清净点的地儿?给他关里,我和他单独聊聊。”
李大有略一迟疑,低声道:“大人,这些牢房都有狱卒轮值,耳目杂。若要真清净……不如押去刑房。”
周培公一怔:“刑房?……也行,就那了。”
刑房不大,正中一根粗木柱,四面铁环森然。
靠墙的榆木架上,整齐摆着拶指、夹棍、竹签罐,火盆半埋着烙铁,余温未散。
“手脚都绑上!”
当啷!当啷!”铁链声接连响起。
转眼间,小道士被铐在墙上的铁环上,双手高吊,双脚离地三寸,被绑成了一个“大”字...
李大有抱拳躬身:“大人,卑职告退。”
周培公背对着他:“嗯,没我吩咐,你们别过来。”
待脚步声远去,刑房只剩两人。
周培公搓了搓手,一把扯下她口中的麻布。
小道士喘了口气,立刻骂道:
“狗官!你赶紧放了我!我又没犯王法,凭啥抓我?
嘿呦,你听听,狗官!?多龌龊的称呼,不过周培公听着,倒还有点莫名暗喜...
“嘿嘿,你瞪大狗眼看看,还记得我嘛?妈的,偷我的东西还我!”
小道士:我不记得,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周培公摘下官帽,凑近她眼前,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额头:
“想起来没?妈的,偷我的东西,还敢装失忆?”
小道士一愣,随即咬牙:
“是你!?我还当你是个除暴安良的好汉,没想到……竟是鞑子的走狗!”
我除你个头啊,还特么不是让你挤出去的...
周培公:咳咳,好汉当然是好汉,你把偷我的东西还我!
小道士:我偷你什么了啊?
周培公压低声音道:“四张十两的银票,还有些碎银,最关键的还有几页信纸!”
对他来说,那几页信纸才是要命的玩意儿,上面写满了康熙朝未来几十年的大事:三藩之乱、台湾收复、太子废立……若有心人拿去,怕不是得让皇上砍了头。
小道士梗着脖子:“什么银票?什么纸?我听不懂!”
“听不懂?”
周培公慢悠悠走到火盆边,抽出那根烙铁。铁头通红,滋滋冒着青烟。
他狞笑着踱回来,将烙铁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它,总该听得懂吧?”
说罢,假意朝她肩头递去。
小道士浑身一颤,拼命扭动身子,可四肢被铁链死死锁住,连躲都躲不开...
烙铁越逼越近,她终于慌了:“我想起来了!银子我花了,那几张纸……我随手扔了!”
还得是大记忆恢复术管用!
周培公眯起眼:“扔哪儿了?”
“不记得了……就路边!”
“银子呢?”
“花光了……”
周培公心里一算:五十两银子!在这康熙年头,够普通人家活五年!这才几天?
他冷笑一声:“你逛八大胡同了?”
小道士一愣:“八大胡同?那是什么地方?”
“妓院!”
“你才去妓院呢!”小道士猛地啐了一口,脸上却腾地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周培公盯着他泛红的脸颊、低垂的睫毛,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小道士……莫不是个兔儿爷?
仔细打量下:细皮嫩肉,唇红齿白,一双杏眼水汪汪的,若刮掉那撮滑稽胡子……
别说,还真有几分雌雄莫辨的俊俏。
小道士见他目光灼灼,羞恼交加,声音都变了调:
“狗官!你看什么?!”
周培公有点尴尬:“行,银子就不说了,那几张信纸你到底丢哪了!”
小道士:“那天就丢路边了,不信你去找!”
周培公做了个狰狞的表情:“妈的,我看你是想尝尝老虎凳辣椒水啊!”
转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有什么老虎凳辣椒水,心下了然,可能这年代还没发明出来...
把烙铁放了回去,拿起条鞭子,这滚刀肉道士要是再不说,那就别怪他动真格的了!
“啪!啪!啪!”
周培公在小道士身边空挥了几下鞭子,吓得小道士身体不住往后挪。
“嗯?你总含着胸干嘛?”
小道士脸更红了,目光闪烁道:“没……我没含……”
一声尖叫,好悬没把周培公耳膜震破……
周培公老脸一红,赶紧收回双手....:“误会,我真不知道......”
“你个登徒子,我要杀了你!”
身体剧烈晃动之下,发髻上的发簪脱落,一头秀发垂了下来。
一条折叠的信纸缓缓飘落。
周培公拾起信纸,打开一看,不由失落,不是他写的那几张……
信上内容是:“杨道兄如晤:
别来经年,闻君于伏魔禅林潜修心性,扫叶烹茶,甚慰。然世事如棋,局中人岂能久作壁上观?
前日偶遇故人,言及西南旧谊未断,滇池水暖,犹念京华秋色。彼虽锦衣玉食,然夜深常对残棋,似有未了之局。若得道兄一晤,或可解其心中块垒。
君素有慧眼,当知落叶归根,不在风急,而在根动。今岁冬深,或有客自南来,君若见之,不妨煮雪相待。
余不多赘,唯愿道体清安。”
之后便是几句诗不诗,词不词的东西,周培公也没看懂...
“伏魔禅林?西南?滇池......”
周培公看着被绑着的小道...小师太,合着还有意外之喜?她还是个女反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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