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郎香会与三藩

在图海心里,“无生老母”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泥胎木塑的神婆名号。

那是顺治十六年,山东妖妇王氏自称“无生老母降世”,聚众数万,夜焚州县,旗兵三百人陷于村中,尽数被剥皮悬树,肠挂槐枝;

是康熙初年,京西门头沟冒出个“真空教”,口称“皇胎儿女归家乡”,暗中铸刀藏甲,图谋趁冬至祭天时焚正阳门;

更是三年前察哈尔布尔尼叛乱,檄文开篇便是“无生慈航,救度苦民”,煽得蒙古诸部蠢动,若非他亲率火器营星夜奔袭,怕是连盛京都要震动。

图海霍然起身,眼中寒光如铁。

他猛地击掌两下,门外闪入一人,矮壮如熊,左颊一道刀疤自眉骨斜至嘴角,正是番子营领催穆克登。

“穆克登!”图海声音压得极低,“南横西街伏魔禅林,即刻带你的人围住。只盯,不惊。还有一个卖馉饳的老妇,给我跟死!若有人进出,记下面相、口音、去向。”

“嗻!”穆克登单膝点地。

看着穆克登领差出去,又对周培公道:

“今日辛苦了,培公,你且回去好生歇息。此事干系重大,我须即刻入宫面圣,你且安心睡一觉,明日……怕是没这闲工夫了”

见图海说着就要走周培公赶紧拦了下来:

“等等,图海大人,还有一个事儿。”

说罢,从怀中掏出那截黑香:

“有个流民老头儿,还给了我这个东西,说是让我拿着去伏魔禅林,你看看有啥用嘛?”

图海接过黑香,指腹摩挲其粗粝表面,嗅了嗅,劣油混草灰,正是民间香会惯用之物。

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低笑一声:“呵,这是拉你入伙啊。”

将黑香收入袖中,压低声音:“留着,或可作饵。”

一旁李大有垂手侍立,听得二人言语,心中暗自嘀咕:

这周大人分明整日坐在草棚边穿针引线,连茶都没喝上一口,怎地连入会物件、伏魔禅林都摸得门清?

难不成……那骨针皮革里头,真藏着什么玄机?

他望着周培公的背影,棉袍破旧,辫子散乱,却似裹着一层雾......

越看,越觉高深莫测。

.......

图海至乾清门外递上绿头牌。

片刻,小太监轻声道:“皇上口谕:进西暖阁回话。”

掀帘而入,暖阁内炭火微红。

康熙端坐御榻,裕亲王福全与康亲王杰书分坐两侧紫檀椅上。

图海疾步上前,双膝跪地,叩首道:“奴才图海,叩见皇上。”

康熙抬手:“免礼。可是为德胜门外流民之事?”

“正是。”

图海起身,垂手而立,目光扫过两位亲王,略一迟疑。

康熙察言观色,淡淡道:“但说无妨。裕亲王、康亲王皆朕股肱,此事不必回避。朕给你了三日,你不到半日便查明了?”

图海这才朗声道:“启奏皇上,此事实乃周培公所查。”

康熙轻笑道:“周培公?他倒手脚利索。查出什么了?”

“禀皇上,德胜门外流民数千,非因饥寒聚众,实乃受‘三郎香会’煽惑。更可惧者,彼辈竟奉‘无生老母’为尊!京城内的据点也已查明,在南横西街伏魔禅林!”

“无生老母?”康熙眉头一拧。

康亲王杰书忙道:“启奏皇上,这是白莲教余孽惯用的名号,专哄愚民造反。顺治年间就闹过几回,鳌拜当年在京里也清过几次香坛。”

康熙没立刻答话,手背在身后暖阁里慢慢踱了两步。

“朕现在就等着吴三桂动身呢。他要是肯离了云南,这事就算稳了一半。”

半晌,他又低声道:

“可要是在这当口,京里先乱起来……他就有理由赖着不走了。”

他一转身,盯着图海:

“图海!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弄?”

“回皇上,奴才已派人围了那名为伏魔禅林的据点,只盯不抓,把进出的人一个个都记下了,还没惊动他们。就等皇上示下,是直接抓,还是再放一放?”

顿了顿,图海从袖中取出半截黑黢黢的硬香,双手捧上:

“对了,皇上,还有一物。”

“此物是周培公从流民手里得的,说是有人拉他入香会,让他拿着这香去伏魔禅林‘报到’。”

康熙接过黑香看了看,哈哈笑道:

“哈哈,这无生老母是要抢朕的人才。”

“图海,你心里清楚,眼下正是三藩裁撤的紧要关头。京师但凡起一点风,云南那边就有借口......”

康熙想到关节,眉头一拧。

“这三郎香会偏在这节骨眼上煽动流民……莫不是,有人在背后递刀子?”

“吴应熊最近在做什么?加派人手盯紧他,有何异动,即刻报来!”

稍顿,声音压低: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盯好三郎香会与流民,朕要知道,这香会……是不是三藩伸进京师的手。”

图海伏地:“嗻!”

......

图海刚出西暖阁,寒气扑面。

康亲王杰书几步赶上,低声问起周培公来历。

正说着,裕亲王福全也缓步而出,听了几句,只淡淡一笑:“能让皇上当面称‘人才’的,倒是少见。”

康亲王转头对图海,语气随意却带着分量:“图海,这周培公既是你的人,改日得空,带他来我府上坐坐。”

图海略一迟疑,低声道:“不知王爷府上,可有个叫刘一贵的管事?”

康亲王一怔:“有,是我府里一个外院管事。图大人问他作甚?”

图海垂手,声音平静:“前些日子,这刘一贵扮作妇女在正阳门瓮城根下当众拉扯一个少女,口称‘康亲王府办事’,强要带人走。周培公路过看不过,上前劝阻,反被他带人围殴,打得衣裳都撕破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若非奴才恰巧经过,那周培公怕是要被拖进三里河的胡同里……”

康亲王脸色微沉,半晌才道:“竟有这等事?这刘一贵当真胆大包天!本王回府定要好好整治这些奴才!”

裕亲王站在一旁,轻轻咳嗽一声,没说话,只意味深长地看了康亲王一眼。

看着康亲王气哼哼走远,裕亲王拍了拍图海肩头,声音低而稳:

“这周培公……便是献‘三步撤藩’之策的人?”

图海垂手:“正是。”

裕亲王目光微亮,看着康亲王离去的背影,略一沉吟,道:

“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