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谲童谣的风,终究是吹进了紫禁城。
在周培公针刺皮革的同一时间,乾清宫西暖阁内。
康熙披貂裘坐炕上,案前摊着一张记录着童谣的纸张:
“月黑鸦不眠,
石牛走河沿。
牛不吃草,偏舔铁门环;
舔落星三颗,照不见五更天!”
“这童谣最近传遍京城。”康熙指尖轻叩纸面。
“里面内容何解?不知二位爱卿有何看法?”
索额图站在左首,略一躬身,语气干脆:
“回皇上,这童谣纯是市井胡吣,不值一驳。石牛镇河,几百年不动,哪有半夜走路的道理?还舔门环?牛舌头糙得能磨刀,铁环冰凉,谁信这个!依奴才看,不如叫五城兵马司抓几个传谣的,当街枷号,自然就没人敢嚼舌根了。”
康熙目光微冷:“没人嚼舌根?那德胜门外聚着几千流民,又怎么说?”
明珠立于右首,立刻接话,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皇上明鉴,童谣或不足惧,但流民无故聚集,便不可不察。‘星三颗’……眼下三藩未靖,京中忽起此语,又恰逢流民围城,臣斗胆揣测:恐有奸人借谣煽惑,图谋不轨。”
君臣正议间,殿外太监尖声禀报:
“启禀皇上,图海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
康熙语气沉下,隐带寒意。
“你统领九门,是干什么吃的?德胜门外流民聚了几千人,到底为何?几日能散?!”
刚进来的图海就被康熙披头问责了句,心里咯噔一下。
扑通跪倒,额头贴地。
“皇上息怒!德胜门外流民,非一日聚成。臣已遣人查过,多是直隶、热河聚来,但这些时日,直隶热河地区并无天灾。”
“眼下查得,或与一伙叫‘三郎香会’的邪教有关。臣已命周培公暗中查访,不出……”
刚想说个不出两日,又想小老弟指出衙门问题,又送神鸟,若是时间太短出了岔子,怕是害了老弟...
话锋一转:“五日之内,定给皇上一个水落石出!”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康熙看着伏在地上的图海冷声道:
“三日。朕便要一个结果。”
日光照进大殿,映得索额图眉峰微蹙,明珠垂眸不语。
图海脊背一僵,额头紧贴金砖,喉头滚动,却不敢再讨价还价。
天子已定口,三日变是三日!
“……奴才,遵旨。”
......
德胜门外。
“老丈说的三郎香会?”
周培公头都没抬,手下骨针继续穿刺着皮革。
“咋,你们热河没娘娘庙?不拜三郎大仙?”
“没拜过,这三郎大仙是何神?”
老汉缩了缩脖子,压低嗓音:
“唉呀后生,你可真……三郎大仙都不晓得?就是护国伏魔的三眼神君!原是杨家将里战死的杨三郎,被无生老母点化,如今专救苦命人。”
周培公心里腹诽“杨三郎?无生老母?救苦命人?”这都啥和啥啊?
看了眼老头:“这我还真不晓得,我就一苦命人,来京应考,考试时候忘了避讳康熙皇上的玄字,没缺笔,被人打出了考场...唉,就是可怜家里砸锅卖铁供我来考试,房子土地都卖了,现在也回不去了,只能蹉跎在京城要饭为生...”
抬眼,目光带着一丝卑微的希冀:
“内个...像我这样的……大仙能救吗?”
老汉听周培公一通胡诌,又上下从新打量了下周培公,破棉袄、破鞋、拿针的手细皮嫩肉也不像拿过兵刃的丘八,到却是像个苦命的读书人。
缓缓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周培公问道:
“后生,老汉我不识字,能不能给我看看你这纸上写的啥?”
周培公接过纸看了眼: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
低頭思故鄉。...
嗯,李白的静夜思,小孩启蒙的东西,虽然有些繁体字,但联系上下文,估计也没中国人不认识,这老登搁这逗傻小子呢?
看了眼老头期待的目光,给他念了遍...
老汉喉头动了动,这人识字,却是个落魄秀才,香主广纳人才倒是缺这种识字的人,这人又被打出考场,落魄至此,想必定是恨急清廷,不如...
老汉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截黑黢黢的硬块,塞进周培公手里。
“拿着,明日午时去宣武门外南横西街东口伏魔禅林后墙,找一个卖馉饳(gǔ duò)的老妇,把香给她看,她自会引你去拜三郎大仙。”
“记住,只认香,不认人!”
寒风卷雪,扑在两人之间。
周培公低头看着掌心那截黑香,粗粝、干硬,混着草木灰与一点劣质油脂。
伏魔禅林……南横西街……卖馉饳的老妇?馉饳又是啥玩意?
周培公缝好了最后一个针脚,拿起两块皮革抖了抖,还行,用麻线连接还挺结实。
看了看四周往来的流民,又问道:
“那大家来这都是来拜三郎的吗?”
老汉没答,只盯着远处粥棚看了会儿。
半晌,才慢悠悠道:
“拜?……谁还顾得上拜。”
“小郎君,你既拿了香,就别问太多。”
又一个谜语人...周培公沉默了会儿...
“还有个事儿问下老丈,你说的圈地,不是皇上都废止了嘛?”
老汉鼻子里哼了一声,搓着冻裂的手:
“废是废了……可旗人占的地,哪块吐出来了?”
“前年官府还来量地,说要‘更名田’,结果呢?文书一收,人就走了。地还是人家的.....”
周培公:“......”
正要在问,忽然不远处一个草棚中穿出一阵凄厉的叫喊惊呆了两人。
“庆儿啊,你醒醒,娘对不起你啊....”
老头磕了磕烟袋,看着草棚道:“小庆没了啊,昨天我就看那孩子活不久,让她娘带他去求个符水,他娘也不去,唉......我去帮衬下。”
他站起身,佝偻着背,朝哭声处蹒跚走去,又回头补了一句:
“后生,你还想知道什么,明日便去伏魔禅林吧。”
周培公看着几人抬出的幼童呆愣在原地,骨针还插在皮革上,线垂在风里。
原来这所谓盛世和乱世也不过一堵城墙之隔...
果然,就算是条狗,那也得托生在京城里...
远处哭声撕心裂肺,几个流民默默围过去,没人说话,只把破席子往尸身上盖了盖。
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