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流民与血

德胜门,乃京师内城九门之首,雄踞北垣,取“以德取胜”之意,实为兵家出入之咽喉。

京师民间有云:先有德胜门,后有北京城。

此门始建于明永乐十七年(公元1419年),为迁都北京、营建皇城时所筑。

城楼高逾十丈,重檐歇山,覆灰筒瓦,鸱吻昂首向天。

瓮城环抱如半月,深嵌城垣,箭楼森然矗立,四十八个箭窗黑洞洞如鹰目俯视。

城门晨启酉闭,铁包巨木吱呀作响,声震街衢,千斤闸悬于门洞之上,一旦落下,便是铜墙铁壁。

门外护城河宽五丈,冬结坚冰,夏泛浊流。

城墙根下,窝棚连片,流民如蚁,草席裹尸,粪火取暖,偶有童谣诡谲穿巷而过。

周培公几人穿过城门洞,守门兵丁略一查验腰牌,见是官身便挥手放行。

甫出城门,眼前景象令他怔在原地。

依城墙搭起的窝棚歪斜错落,多以芦苇秆与破席片拼成,缝隙里塞满干草破布,四处透风,形同纸糊。

流民往来其间,衣衫褴褛,脚裹麻布,踩在冻土上悄无声息。

就是后世的战乱地区的民众也没这么惨吧,还有这流民乌泱泱的是不是太多了...

回头看了眼李大有:“这没人管嘛?”

“回大人,”李大有躬身道,“这些流民初聚之时,顺天府便已拘捕了一批。可后来四方涌至,不过数日,竟聚了这数千之众。”

“抓捕?”

周培公有点没明白,这玩意儿不应该政府安置吗?抓是哪门子道理?

“禀大人,顺天府衙牢房如今以人满为患,就是我步军衙门牢狱之中也有不少流民。”

“为什么抓他们啊?”

“禀大人,”李大有声音压低,“游民无故聚集,便是‘奸宄之徒’,依《大清律例》,可即行收押,以防生变。”

“这是哪门子道理...”

李大有并未在答。

周培公望着眼前,一边是巍峨青砖城墙,飞檐斗拱映着冬日微光。

一边是草棚如冢,人影如鬼,在寒风中瑟缩求生。

自打他穿越过来,从未踏出过京城九门一步。

城内酒楼茶肆、旗人遛鸟、书生吟哦,处处是“康熙盛世”的锦绣文章...

“唉,什么狗屁盛世!”

周培公叹了一口气。

看着李大有三人道:“咱们分头行动,你带着他俩去那边,我去这边看看。”

手指向了城门的另一侧,三人应诺而去。

待他们走远,周培公寻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从怀中掏出两块皮革与那根骨针。

又取出搓好的麻线,小心穿入针眼。

周培公感觉针这玩意对于“哇”来说,可能有点抽象,别送进沙盒里就像那块火石一样不会用,还是应该做个成品丢里...

揉了揉皮革边缘,让其软化一点,找好位置,拿起骨针就扎了下去。

一扎之下没成想这皮革硬度远超想象,骨针猛地一弯,险些折断,皮革上只留下一个浅浅小洞。

“不能用蛮力啊...”

这次学聪明了,为防止骨针弯折,用手指肚紧贴着骨针,缓缓下针。

远处,李大有脸上堆着笑,朝一位抱孩子的妇人拱手道:

“大姐,从何处而来啊?”

那妇人冷冷打量三人一眼,一言不发,转身掀帘进了草棚,“啪”地放下棉布帘子,隔绝了所有目光。

三人尴尬伫立,又拦住对面走来的一条汉子,同样问询。

回给他们的,依旧是一张冷脸,与沉默的背影...

李大连吃了几次闭门羹,站在雪地里暗自运气。余光瞥见远处周培公正坐在石头上,低头摆弄手中物事,神情专注,浑然不似查案,倒像在做针线活儿。

不由冷眉倒竖,刚对这纨绔改观的一点点好印象荡然无存。

这次学聪明了,用拇指指肚紧贴骨针后端,缓缓下压。

可骨针虽能刺入皮革,却始终无法穿透。他换了几处位置试了又试,皆是如此。心下愈发烦躁,手上一急,用力猛压。

可手头一偏,骨针竟滑出皮革,直接扎进了指肚...

“啊——!我草!”

十指连心,剧痛之下周培公失声大叫。

附近几个草棚里顿时探出脑袋,流民们惊疑不定地望来。

鲜血从指肚涌出,滴落在皮革上,慢慢洇开一片暗红。

他忍痛拔出骨针,将手指塞进嘴里吮吸。

旁边一个蜷在草堆里的老头,吧嗒着烟袋锅,眯眼看了半晌,摇头叹道:

“唉,也是个可怜人呐……”

“这一身漏风的破棉袍,怕是要拿这皮子当补丁缝上吧?连根铁针都没有,还得拿骨头磨针……造孽哟……”

正叹息间,却见那年轻人咬着牙,换了根手指,竟又拿起骨针,对着皮革继续戳刺......

这是个拧种啊!

老头沉默片刻,忽然在地上摸索一阵,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背着手,蹒跚走了过去。

周培公换了个手指头贴着骨针,正跟皮革较劲间,就听耳边有人说了句:

“后生,你拿骨头扎皮,那能扎进去吗?”

周培公抬头,一只布满皱纹皮肤干裂粗糙的手拿着块石头出现在眼前。

再往上,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稀疏焦黄的牙齿间叼着乌黑烟袋锅,浑浊的眼睛里,竟透着一丝怜悯......

“你先用石头把皮磨薄点在扎。”

说罢,便将石头放倒了皮革上。

“谢谢老丈。”

周培公接过石头,用尖锐的地方在皮革上下针的地方反复摩擦。

“嘿嘿,这就对喽!”

老头咧嘴一笑,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尖锐石头摩擦之下,皮革渐渐变薄,之后在下针便一穿而过。

周培公心中大喜,在皮革边缘又寻了一处,依样摩擦。

老头眯眼打量他:“后生,口音不像本地人。打哪儿来?直隶?山东?”

“热河。”周培公随口道。

“热河?”老头摇头,“那地方连草都不让人割。小老儿河间府的,地叫正黄旗圈了,儿子投充去当包衣,我宁可要饭,也不进那高门大院受腌臜气!”

正黄旗,圈地?周培公心里咯噔一声,那老图海不就是正黄旗的...

见周培公沉默不语,那老头又说道:

“还是三郎慈悲,”老头喃喃:“上月在娘娘庙后头领了碗粥,还给念了《救苦经》……虽说地要不回来,好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咱没死绝。”

“三郎?三郎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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