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皮革与骨针

宣武门外鞭子巷,附近居民又唤作“皮条胡同”。

该巷以制作皮鞭、缰绳、马具闻名。

巷子内晾晒的牛皮条如黄蟒垂挂,空气中弥漫着硝皮的酸涩味。

周培公此刻站在“恒顺皮坊”的门口,思索着,不知道这皮条胡同有没有老拉家...

“大人,此地龙蛇混杂,恐耽搁了德胜门外流民的差事!”

李大有恭敬中带着点不耐烦。

“不急,我先进去问问。”

周培公推门而入,硝皮的酸腥扑面。

昏暗铺内,熟牛皮卷挂墙,马鞭半成垂架。

灶上铁锅咕嘟翻着灰绿硝汤,赤膊匠人搅动生皮。

柜台后,一个老头,头也不抬,铜顶针压着麻线,正缝靴底。

“这里谁主事儿啊?”

老头见来人穿着官衣儿,慌忙起身:“小老儿便是店里主事,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能用骨针缝皮嘛?”

老头一愣,回道:“骨针...大人说笑了,以骨做针尚难穿透皮革,如何缝得了皮革...”

“那你有骨针吗?”

老头儿晃了晃手中那根乌黑发亮的铁针:

“小老儿都是用这等铁针缝制。”

周培公看了眼铁针,又问道:

“内个,老...老丈,你知道哪有能做骨针的地儿吗?”

“骨针?不知官人要来何用啊?小老儿倒是没听说谁人做骨针,不过官爷可以去琉璃厂儿问问,那有不少做牙雕、骨雕的匠人,或许能做。”

“琉璃厂儿?好,谢谢老丈了,还有没有没加工过的牛皮,能不能卖我两张?”

“没加工过的?”

老头拿针在头上刷了刷。

“哦,官爷说的未硝的牛皮吧?但生皮不硝?那玩意儿搁两天就臭得熏人,干了跟纸片子似的,一揉就碎,做不得衣、缝不得线,白糟蹋一张好皮!”

周培公回忆下沙盒里“哇”穿的牛皮,确实就跟把个桶套身上差不多...

“那还得请教下老丈,怎么硝皮呢?”

“需先拿石灰水泡脱毛,再用芒硝、麸子揉进皮子里,天天搓、日日晒,十来天下来,皮子就又软又韧,穿十年都不裂!”

周培公听得有点头大,石灰麸子就不说了,芒硝是个啥玩意他都不知道,估计沙盒世界也难寻...

“那老丈,有没有简单点的?最原始...就是最早用的办法?”

“最早的办法?”

老头思考了会:

“烟熏吧,小老儿倒是听过满人入关前还如此制皮,把皮加在火上熏烤几日,中途反复揉搓便成,不过防虫到还可,一见水就僵,穿不得雨、挨不得汗,做个箭袋还成,要是做衣做靴那便是糟蹋好皮!”

“你这能做这种烟熏的皮吗?”

“官爷说笑了,这等法子早已不用,小老儿也不过略知一二...”

“哦...”周培公神情落寞。

老头看了眼周培公道:“小老儿做是做不了,但是有一现成之物。”

老头从墙上摘下一个边缘磨损、却绣着褪色蓝翎的箭袋,皮面翻翘,几道裂纹如干涸河床。

“这箭袋便是...”

看了眼周培公年纪和身上的官服,这小大人没准就是满人,还当换个恭敬点的说法...

“这是一位正黄旗老巴图鲁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的老法子……可惜小老儿试了三次,不是焦了就是脆了,终究没仿出来。”

周培公眼睛一亮:“这东西那个老什么鲁还要吗?”

“小老儿用硝皮给那老巴图鲁做了几个新箭袋,此物他也未要,便归小老儿处置了。”

“那能卖给我吗?”

“官爷说笑了,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周培公一喜:“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箭袋不过一尺来长,通体以深褐兽皮制成,上面缝制蓝翎,侧面还钉着几枚铜钉。

“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下老丈,能不能把个箭袋上面的东西去掉,裁剪成两块巴掌大的皮革。”

“好说,好说!”

周培公在柜面上放了锭碎银,便在老头“这可万万使不得”的话语中出了恒顺皮坊。

外面的李大有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出来,忙上前拱手:

“周大人,城外游民的差事耽搁不得啊!”

......

石虎胡同,额驸府。

吴应熊在书房内看着手上的信纸。

其上的切口儿与今早自己与那聋哑老头说的并无出入。

面色阴沉的问道:“你确定地方对吗?”

“属下已确认过几次,却是那地方无疑,但对了切口儿无人响应,属下也不知是何出关节出了问题...”

身后王镇邦束手而立。

“父王信中言及,这“先生”或是朱明后裔,让我务必谨慎接洽,不可轻信表象。如今看来…”

他指尖缓缓摩挲信纸边缘,忽然冷笑一声:

“这神通广大的‘先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世子,那伏魔禅林还需监察吗?”

吴应熊目光停在窗外:

“继续盯着。庙可以空,人不能丢,那老头,未必真聋。”

“其余事,等父王指示吧...”

......

琉璃厂在宣武门东,自前明起便是文玩、书肆、骨牙匠人扎堆的地界。

带着李大有穿街过巷,路上的往来民众见两人一身官衣带着两个护卫,无不低头避行,让周培公颇有点脱离群众的飘飘然...

越往里走,越闻得一股混着墨香、檀腥与骨粉的奇异气味。

街面两侧,幌子林立:“精雕象牙”“古法锼花”“专制骨簪玉镯”。

铺子里,匠人伏案,手执细锉,在牛骨、鹿角上磨出花鸟虫鱼。

学徒蹲在门口,拿清水冲洗剔下的骨屑,水流泛白,如乳如浆。

周培公在一扇挂着“奇珍斋”木匾的小铺前停下。

门内,一位老匠人正用绷弓带动钻头,在一段羊胫骨上打孔,动作极稳。

“老丈,能做骨针么?”周培公拱手问。

老匠人抬眼,见是官身,忙放下工具:

“骨针?如今谁还用那物件……不过若官爷要,小老儿倒可试试。”

“要能穿透这种皮革的骨针啊!”

周培公晃了晃手上巴掌大的两块皮革。

老匠人接过捏了捏皮革,摇头苦笑:

“大人这是牛皮吧,骨性脆,越细越易断,要做针能穿过牛皮,那非得选鹿腿骨中段,先水煮去脂,再阴干数日,方能下刀。即便如此,十根也难成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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