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门外鞭子巷,附近居民又唤作“皮条胡同”。
该巷以制作皮鞭、缰绳、马具闻名。
巷子内晾晒的牛皮条如黄蟒垂挂,空气中弥漫着硝皮的酸涩味。
周培公此刻站在“恒顺皮坊”的门口,思索着,不知道这皮条胡同有没有老拉家...
“大人,此地龙蛇混杂,恐耽搁了德胜门外流民的差事!”
李大有恭敬中带着点不耐烦。
“不急,我先进去问问。”
周培公推门而入,硝皮的酸腥扑面。
昏暗铺内,熟牛皮卷挂墙,马鞭半成垂架。
灶上铁锅咕嘟翻着灰绿硝汤,赤膊匠人搅动生皮。
柜台后,一个老头,头也不抬,铜顶针压着麻线,正缝靴底。
“这里谁主事儿啊?”
老头见来人穿着官衣儿,慌忙起身:“小老儿便是店里主事,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能用骨针缝皮嘛?”
老头一愣,回道:“骨针...大人说笑了,以骨做针尚难穿透皮革,如何缝得了皮革...”
“那你有骨针吗?”
老头儿晃了晃手中那根乌黑发亮的铁针:
“小老儿都是用这等铁针缝制。”
周培公看了眼铁针,又问道:
“内个,老...老丈,你知道哪有能做骨针的地儿吗?”
“骨针?不知官人要来何用啊?小老儿倒是没听说谁人做骨针,不过官爷可以去琉璃厂儿问问,那有不少做牙雕、骨雕的匠人,或许能做。”
“琉璃厂儿?好,谢谢老丈了,还有没有没加工过的牛皮,能不能卖我两张?”
“没加工过的?”
老头拿针在头上刷了刷。
“哦,官爷说的未硝的牛皮吧?但生皮不硝?那玩意儿搁两天就臭得熏人,干了跟纸片子似的,一揉就碎,做不得衣、缝不得线,白糟蹋一张好皮!”
周培公回忆下沙盒里“哇”穿的牛皮,确实就跟把个桶套身上差不多...
“那还得请教下老丈,怎么硝皮呢?”
“需先拿石灰水泡脱毛,再用芒硝、麸子揉进皮子里,天天搓、日日晒,十来天下来,皮子就又软又韧,穿十年都不裂!”
周培公听得有点头大,石灰麸子就不说了,芒硝是个啥玩意他都不知道,估计沙盒世界也难寻...
“那老丈,有没有简单点的?最原始...就是最早用的办法?”
“最早的办法?”
老头思考了会:
“烟熏吧,小老儿倒是听过满人入关前还如此制皮,把皮加在火上熏烤几日,中途反复揉搓便成,不过防虫到还可,一见水就僵,穿不得雨、挨不得汗,做个箭袋还成,要是做衣做靴那便是糟蹋好皮!”
“你这能做这种烟熏的皮吗?”
“官爷说笑了,这等法子早已不用,小老儿也不过略知一二...”
“哦...”周培公神情落寞。
老头看了眼周培公道:“小老儿做是做不了,但是有一现成之物。”
老头从墙上摘下一个边缘磨损、却绣着褪色蓝翎的箭袋,皮面翻翘,几道裂纹如干涸河床。
“这箭袋便是...”
看了眼周培公年纪和身上的官服,这小大人没准就是满人,还当换个恭敬点的说法...
“这是一位正黄旗老巴图鲁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的老法子……可惜小老儿试了三次,不是焦了就是脆了,终究没仿出来。”
周培公眼睛一亮:“这东西那个老什么鲁还要吗?”
“小老儿用硝皮给那老巴图鲁做了几个新箭袋,此物他也未要,便归小老儿处置了。”
“那能卖给我吗?”
“官爷说笑了,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周培公一喜:“那我就不客气了。”
这箭袋不过一尺来长,通体以深褐兽皮制成,上面缝制蓝翎,侧面还钉着几枚铜钉。
“还有个事儿得麻烦下老丈,能不能把个箭袋上面的东西去掉,裁剪成两块巴掌大的皮革。”
“好说,好说!”
周培公在柜面上放了锭碎银,便在老头“这可万万使不得”的话语中出了恒顺皮坊。
外面的李大有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出来,忙上前拱手:
“周大人,城外游民的差事耽搁不得啊!”
......
石虎胡同,额驸府。
吴应熊在书房内看着手上的信纸。
其上的切口儿与今早自己与那聋哑老头说的并无出入。
面色阴沉的问道:“你确定地方对吗?”
“属下已确认过几次,却是那地方无疑,但对了切口儿无人响应,属下也不知是何出关节出了问题...”
身后王镇邦束手而立。
“父王信中言及,这“先生”或是朱明后裔,让我务必谨慎接洽,不可轻信表象。如今看来…”
他指尖缓缓摩挲信纸边缘,忽然冷笑一声:
“这神通广大的‘先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世子,那伏魔禅林还需监察吗?”
吴应熊目光停在窗外:
“继续盯着。庙可以空,人不能丢,那老头,未必真聋。”
“其余事,等父王指示吧...”
......
琉璃厂在宣武门东,自前明起便是文玩、书肆、骨牙匠人扎堆的地界。
带着李大有穿街过巷,路上的往来民众见两人一身官衣带着两个护卫,无不低头避行,让周培公颇有点脱离群众的飘飘然...
越往里走,越闻得一股混着墨香、檀腥与骨粉的奇异气味。
街面两侧,幌子林立:“精雕象牙”“古法锼花”“专制骨簪玉镯”。
铺子里,匠人伏案,手执细锉,在牛骨、鹿角上磨出花鸟虫鱼。
学徒蹲在门口,拿清水冲洗剔下的骨屑,水流泛白,如乳如浆。
周培公在一扇挂着“奇珍斋”木匾的小铺前停下。
门内,一位老匠人正用绷弓带动钻头,在一段羊胫骨上打孔,动作极稳。
“老丈,能做骨针么?”周培公拱手问。
老匠人抬眼,见是官身,忙放下工具:
“骨针?如今谁还用那物件……不过若官爷要,小老儿倒可试试。”
“要能穿透这种皮革的骨针啊!”
周培公晃了晃手上巴掌大的两块皮革。
老匠人接过捏了捏皮革,摇头苦笑:
“大人这是牛皮吧,骨性脆,越细越易断,要做针能穿过牛皮,那非得选鹿腿骨中段,先水煮去脂,再阴干数日,方能下刀。即便如此,十根也难成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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