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宣武门外的街巷便已腾起第一缕白烟。
一口黑铁大锅架在泥炉上,锅底柴火噼啪作响,半锅清油早已烧得滚烫,泛起细密金泡。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围裙油亮如漆,袖口挽至肘弯,抄起一摞揉好的面坯,手腕一抖,“滋啦!”一声脆响,面片入油,瞬间翻卷膨胀,炸成金黄酥脆的饹馇盒。
周培公看着面前的浇着浓稠卤汁的老豆腐羹,不由想起那个卖甜豆腐脑的小丫头。
对面李大有一脸严肃的端坐着,目光凶厉,不停的扫视着来往路人。
“哎~吃个早饭,你能不能别这么死板?”
这李大有面相凶恶,颧骨高、眉骨凸,要没这身官衣,看着跟劫道儿的土匪也没啥区别...
“是,卑职遵命。”
机械地舀了一勺豆腐送进嘴里,目光却依旧四处扫视。
“哎~肉饹馇盒来啦~官爷慢用~!”
小贩笑着递上油纸包,热油迅速洇透纸面,透出焦香。
周培公也懒得管他,开始品尝这两辈子第一次吃到的京城小吃。
“月黑鸦不眠,
石牛走河沿。
牛不吃草,偏舔铁门环;
舔落星三颗,照不见五更天!”
街上一群衣衫褴褛的小孩喊着不知所云的童谣跑了过去。
“这帮小屁孩儿喊得什么啊?”
周培公问李大有。
“卑职不知。”
......
宣武门外南横西街东口。
一身青绸直裰、头戴毡帽的吴应熊立于一座破庙前,抬头望着斑驳牌匾,“伏魔禅林”。
“这里就是三郎香会在京城的秘地?”
身后,王镇邦躬身答道:“属下已查明,确为此处。”
院中残雪散落,一口铜香坛青烟袅袅。正殿神龛上,一尊三眼神像披着褪色道袍,泥胎斑驳,三目低垂,似笑非笑。
吴应熊看了会儿,也没看出供的是哪路大仙。
院内只有一位跛脚老头儿在缓慢的用扫帚扫着积雪,再无他人。
吴应熊走到老头儿身前压低声音道:
“石牛走河沿,蹄向西山烟。”
老头儿毫无反应,只继续扫雪。
吴应熊加大了音量又说了遍:
“石牛走河沿,蹄向西山烟!”
老叟这才抬头,浑浊双眼茫然望来。
忽然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摆摆手,再指指嘴巴。
吴应熊脸色一僵,看了眼破败的院落,怒喊了句:“王镇邦!这就是你找到的地方?”
王镇邦急忙上前,低声道:“世子,那信上地址确是此处......”
两人又在院中转了一圈,殿后柴房、耳房皆空无一人,唯余寒风穿堂。
只得悻悻转身离去。
老头儿看着离开的两人,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待脚步声远去,那跛脚老头儿缓缓直起腰,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浑浊眼珠里在无半分痴呆。
......
周培公放下手中的勺子。
对面的李大有虽然人死板了点,但也从他口中明白了步军统领衙门到底是干嘛的...
李大有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外委把总,虽无品级,却管着几十号番子,专司打探京城各色人等的动静。
用他话说,他基本等同于七品把总...
那几十个手下,此刻早餐摊外就站着几个...
四个汉子,腰挎制式短柄腰刀,黑鞘铜镮,刃长尺五,寒光隐于青衣之下,肃然无声。
至于图海,更是不得了,正黄旗满洲都统,马佳氏,名图海,如今署理九门提督,掌京师戍卫、缉捕、门禁,乃是康熙的亲信重臣...
世居绥芬河...嗯,还是个黑龙江老铁...
一串儿头衔,听的周培公头大,这老图海哪是大佬,这分明是巨佬中的巨佬....
而步军统领衙门,全称“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是专掌京师卫戍、治安、门禁、缉捕及旗民诉讼的最高军警机构,直属皇帝,权兼军政司法,素有“京师第一衙门”之称...
“你不是有几十个人么?其它人哪去了?”
这李大有不过区区...七品都不是,怪不得对自己如此恭敬,周培公话语间不由带丝轻佻。
李大有听着周培公轻佻的言语,好悬没把手中勺子捏碎。
但周培公这厮不知是那家的纨绔子弟,竟能得图海大人如此礼遇,自己定然惹他不起......
忽地站起身,运了口气:
“大人若是想见,下官将人召来便是!”
“啪~~啪~~啪~~”拍了几下手掌。
片刻,街上行人中突然穿出几人,周培公一看好悬没乐出来...
一个挑菜担的农夫,一个举“铁口直断”幡的算命先生,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小贩,甚至还有个裹着头巾、怀抱襁褓的“妇人”……
几人一齐来到李大有身前,齐齐躬身道:
“大人唤属下何事?”
看着这群奇形怪状之人站得笔直、神情肃穆,周培公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声来。
李大有脸色涨红,强压怒意,低声道:
“大人!我等职责乃稽查京师往来奸宄,如此装束,非为嬉戏,实出公务所需!”
看李大有面有怒色,周培公也觉得自己好像是有点过了...
“大有兄弟别生气,诸位兄弟风里来雨里去,扮猪吃虎,实乃是...国之耳目,我给你和诸位兄弟赔不是了。”
李大有阴着脸,朝手下挥了挥手。
几人无声退后,转身便如水入沙,眨眼间又融进街市人流,再难分辨。
周培公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目光却被街对面一家成衣铺的招牌勾住了。
昨天晚上进入沙盒世界,里面已经是冬天,洞穴内火光依旧,猴子人们仍是聚在一起抓着虱子。
“哇”身上披着两大块牛皮,肩部和腰部穿了些洞,用草绳系住,手臂双腿皆漏在外面,没有被皮革包裹,颇为简陋。
看着这四处漏风的原始皮袍,周培公嘬了嘬牙花子,有点看不过去...
要不给“她”整根儿针?不过铁的肯定不行...
什么东西尖锐能当针,又不是金属呢?
周培公努力回想着,上辈子去博物馆看的原始人类展。
里面出了石器好像还有骨器,甚至有骨笛!
“对!骨头啊!”
周培公恍然大明白,就是不知道这清朝还有做骨器的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