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德胜门高耸的城墙上。
城墙根下,一溜歪斜的窝棚紧贴夯土而建,顶上压着石块,防被风掀翻。
棚子用芦苇秆、破席片、捡来的棺材板拼凑而成,缝隙塞满干草,却仍挡不住霜气。
这几日流民由四面八方而来,逐渐越聚越多,操热河口音的汉子蹲在雪地里劈柴,直隶妇人搂着孩子缩在草堆中呵手,山西老汉用破碗接屋檐滴下的冰水,慢慢舔化。
他们腰间勒着草绳,袄子补丁摞补丁,脚上裹着麻布,踩在冻土上无声无息。
白日里,有人去草料场扛包,有人去马市刷马,挣几个铜子换半升霉米;
夜里,便围在半熄的粪火堆旁。
“娘,来京城真的有饭吃吗?”
妇人没答,只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半晌,她低声说:
“饭?不,来这儿,是讨债的。”
......
步军统领衙门。
值房内,炭盆微红,图海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擦着金鸟。
“嗯,配个楠木底座或许更搭。”
周培公看着喜滋滋擦着金鸟的图海。
刚想问问,自己来这儿到底干嘛啊?
就听门外有人来报:
“卑职李大有,叩见提督大人。”
图海眼皮未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嗯。”
“近日聚集于德胜门外的游民,下官已查清,均是从直隶热河山西一带聚集至京城,至于因由...
或许与一个名为三郎香会的妖教有关......”
话音未落。
图海忽然“啪”的一声,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给周培公吓了一激灵...
“德胜门外数千人聚而不散,你竟敢跟我说‘或许’?”
图海站起身,走向李大有。
“游民是假,匪类是真!三郎香会已在京师活动月余,你还在查‘因由’?”
“我不想在听到一个‘或许’!”
李大有早已汗如雨下,跪伏在地,浑身微微颤抖。
看着跪着的李大有,周培公不由心下戚戚。
这李大有看起来有四十岁左右,身形健硕,面目凶厉,让人看着就心生惧意。
但此刻却对着图海磕头如捣蒜...
周培公不由摇头,叹了口气。
但这或就是官威?就是御下之道?
自己倒是应该学学,万一以后自己当了大官,属下要不听自己的,倒也知道该如何办...
想到关节,又不住点了点头。
图海看周培公一会儿摇头叹气,一会儿又点头的,不由想到:
“唉,这些听差的办事这等不爽利,这衙门纲纪果已是松弛如斯...说到底,是我失察啊...”
心头又一沉:“德胜门外聚着几千号人,若真与那三郎香会有关联,复而煽动起来,酿成大乱,皇上怪罪下来,别说顶戴,脑袋都得搬家!”
转念在一想:“周培公这小子,能献出‘分期撤藩’这等妙策,才干远胜李大有百倍;况且皇上又没撤他参赞军务,交给他,到也名正言顺。”
“啪!”图海又一掌拍在案上。
“李大有!”
“卑职在!”
“念你往日尚有些微劳,今日暂不治罪。这位是周培公周大人,奉旨参赞军务。从即日起,你归周大人调遣,协助他彻查德胜门外流民与三郎香会之事!若有怠慢——”
他目光如刀,“莫怪本官翻脸无情!”
随即转向周培公,抱拳一礼:
“老弟,这李大有日后便归你节制。京师安危,系于一线,全赖贤弟了!”
周培公一脸懵逼...啥玩意就京师安危就系于一我啊....
“好说,好说......”
看周培公好像有点不情愿,图海拍了拍周培公肩膀:
“老弟,你那身旧直裰,明日就莫穿了。吏部告身既下,官服、顶戴都该领了,你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去了也是被那些书办当冤羊宰。”
“正好我衙门今日要往工部送汛防图样,便派人替你走一趟衣帽库。至于俸银,眼下还未到二月初七,倒是还无法领取,但你不过六品,区区六十两俸银算不得什么。”
“嗯?还是六品?皇上不升我官了嘛?”
周培公问了句。
图海听了哈哈一笑:
“上书房行走是差事,不是品级!你那时是六品的体面,如今是六品的实授。上书房行走可是天大的脸面!多少翰林熬一辈子,也进不了上书房的门!”
“哦...”
进上书房的门有毛用啊?俸禄不还就是六十两...合着就没升我官儿被...
“但是我现在手头有点紧啊...”
周培公搓了搓手。
特么的,在没银子,怕明天就得让人赶出客栈...
地上跪着的李大有见图海大人对这不过六品的小子如此客气,不由暗暗吃惊。
这图海大人乃兵部尚书、九门提督,天子心腹重臣,掌京师兵马大权,乃是通了天的大人物……
对衙门内同僚哪有过此等和颜悦色...这小子到底是何人......
图海见周培公囧态,不由想起初次相见时,周培公的落魄囧态,那只金鸟怕不是老弟家传之物...老弟落魄于斯都不忍变卖,如今却送于我...唉,这老弟可真是......
袖筒中抽出张五十两银票,递于周培公面前,又想想好像前几天给过他五十两,不由又嘱咐了句:
“这区区银钱算不得什么,老弟缺钱与老哥哥说便是,但老弟虽值壮年,但那事儿也需节制才好,勿要误了大好年华,志气不可堕啊,老弟!”
周培公看着一脸热忱的图海:......
你这都啥和啥啊?啥玩意就勿了大好年华......
接过银票美滋滋,起码暂时是不愁了。
地上跪着的李大有见此一幕,更是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就见过别人给图大人送礼,啥时候见过图大人倒贴银子给下属......
.......
图海又命人将西跨院一间原缉捕司的班房腾出,权作周培公临时公所。
班房内一桌二椅、一炕一炉。
青砖墙上挂着张《京师城坊全图》。
门外有两名戈什哈(亲兵)值守。
周培公打量着《京师城坊全图》。
图上朱砂标出九门、皇城、六部衙署,靛蓝勾出护城河与御河,而城外关厢、村落、庙宇则用蝇头小楷密注。
正观看间,门外一名亲兵求见。
周培公“嗯”了一声。
“周大人,图大人吩咐了,您要查什么人、调什么档,只管写条子,小的给您跑腿。”
坐在椅子上,看着恭恭敬敬半跪的亲兵,不由嘴角一歪。
“哈哈,咱如今也是爷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