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穹擂浮空万丈,赤金光环映得万修面目如火。墨尘子灰袍立于高台,手执玉简,声音不高,却压下十万呼吸:“第一轮抽签,即刻开始。”
鼓声三震,一只鎏金签筒自空中旋落,筒口封着玄光,神识难透。各域弟子列队上前,指尖滴血,玉牌入筒,叮当作响。叶焚川排在东域队尾,火印微热,似对签筒生出一丝排斥。王大嘴凑在身后,压低嗓音:“川子,我昨夜买通内库杂役,瞧见签筒底藏‘热蜡隔层’,蜡融则签沉,可暗控分组。呆会儿你若抽到死签,别慌,老子有后手。”话音未落,魏无涯负手而来,眼尾余光掠过叶焚川,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冷意。
抽签开始。签筒喷光,玉牌飞射,各落弟子掌心。东域方向,赵龙捏牌,上面“丙三”二字,他回头冲叶焚川咧嘴,做了个割喉手势。轮到叶焚川,签筒却陡然一震,仿佛内部有火舌舔舐,烫得旁人指尖回缩。他探手入内,火印与筒壁相触,一缕黑烟自缝隙溢出,被风瞬间吹散。玉牌入手,赤红如血——“甲一”。王大嘴脸色瞬间煞白,尚未开口,旁侧已响起低低的哄笑:“甲一,死亡之组,废脉倒也配死签。”
墨尘子目光隔空投来,温声宣布:“甲一组,血煞门血千媚,浊化玄兽裂齿魔犬,青玄宗叶焚川。”声音落下,擂台四周轰然,十万道目光齐钉在叶焚川背上,如万箭攒心。苏清鸢在百花谷队列,指尖一颤,花瓣捏碎,她欲上前,却被长老按住肩:“静观其变。”魏无涯此时抬手,笑意温润:“甲一三组,不死不休,胜者晋级,死者退场。”一句“死者”,判命般冷。
王大嘴咬牙,偷偷摸出袖中“备用签”,那是他以玄蜡私刻,原拟暗中调换,此刻却被一道无形威压锁住,动弹不得。叶焚川抬眼,正对高台,墨尘子灰袍猎猎,眼底似笑非笑,像在看一只踏入死笼的幼兽。叶焚川收签,掌心火印悄然一吐,玉牌边缘顿时生出焦痕,他却面色平静:“甲一,挺好,省得一路打上去。”声音不高,却压得附近哄笑一静。
签散,人群退,王大嘴拖他至角落,急声道:“热蜡已凝,签改不得。血千媚凝玄后期,裂齿魔犬堪比化玄,你引玄后期怎么打?老子去炸签筒,给你制造混乱,你趁机……”叶焚川按住他肩:“炸筒只会落人口实。他们想看我死,我便死给他们看——死的是他们。”火印跳动,掌心玉牌被灼成赤红,却未融化,反透出一缕剑形火光,一闪而逝。
午时许,盘口开。甲一赔率一赔一百,买叶焚川死者众,堆灵石如山。王大嘴捧葫芦灌酒,酒入喉却苦。苏清鸢悄然到来,递过一只玉瓶:“百花净心丹,可稳火脉,防浊气。”她指尖冰凉,声音更低:“裂齿魔犬被浊气催狂,血千媚以血为引,赛场已成死地。你若不敌,认输,我救你。”叶焚川接过,指尖碰到她掌纹,一瞬温暖,却摇头:“我若认输,废脉二字便钉死在骨。我认过,如今不认了。”
未时,赛场封印开。甲一赛区被单独划出,百丈擂台,玄铁为栏,栏上嵌浊化符,符纹蠕动如活蛆。血千媚先至,红裙拖地,腰束血链,链端挂小型血葫,葫口滴黑血,落地生烟。裂齿魔犬被锁栏侧,高三丈,黑鳞覆体,齿如阔刃,涎水腐地成坑。裁判长老宣读规则:“不限手段,不限生死,一方死或认输方止。”声音未落,魔犬已闻人味,仰天嘶吼,腥风卷得栏外弟子面色青白。
叶焚川负剑登台,火翼未展,气息内敛,如一把未出鞘的剑。血千媚回眸,舌尖舔唇:“废脉?你的血,或许能让我的血葫更甜。”魔犬挣锁,铁链哗啦,裁判退至台缘,令牌举起:“开始!”令牌落,锁链崩,魔犬化作黑风扑至,齿未合,腥风已刮得叶焚川衣袂猎猎作响。他脚下一滑,身形似退,却借火印瞬闪至犬侧,掌心赤火凝刃,一剑斩在犬颈。金铁交鸣,黑鳞仅现白痕,反震之力震得他虎口裂血。
魔犬怒甩头,齿剑横扫,叶焚川翻空避过,火刃连斩,却如砍铁山。血千媚未动,只拨血葫,黑血化线,射入魔犬脊背,犬眼瞬赤,鳞缝渗黑气,体型再涨三分。她娇笑:“再斩啊,废脉。”火刃再劈,黑鳞竟将火反噬,火舌倒卷,燎得叶焚川衣袖焦黑。台下王大嘴心口一紧,酒葫芦捏得咯吱响。
苏清鸢指甲深陷掌心,花瓣被捏成汁。火印灼痛,叶焚川却愈冷静,忆起断崖月下所悟——焚天非焚形,而在焚势。他忽收火刃,双掌合十,玄气尽敛,如弃战。魔犬愣神一瞬,血千媚蹙眉,却见血线断,黑血无处可附。叶焚川睁眼,瞳孔深处剑形火焰一闪,掌心朝天,一缕赤火如线,细若发,直升十丈,火线尽头凝为一点,点化剑尖,剑尖朝下,遥指魔犬眉心。
“焚天第一式·炎刃。”声音落,火剑瞬坠,无风无浪,只一线赤光,贯犬首而入,自下颌而出,黑鳞如纸,无声裂。魔犬巨躯僵立,血千媚笑容凝固,下一息,赤火自犬体内炸开,黑鳞四散,如夜火雨,落地即灭。百丈擂台,一半焦黑,一半仍青,界限分明,如阴阳割昏晓。
血千媚面色终于变了,血葫倾倒,黑血化河,卷向叶焚川,河中骷髅沉浮,哭声刺耳。叶焚川火翼展,不退反进,翼拍血河,火与血交,爆鸣如鼓,鼓声里,他身形穿河而过,火凝指,直点血千媚眉心。血葫自起挡,葫身被火指洞穿,黑血喷泉,血千媚借血影瞬移十丈,落地时,鬓发已焦一卷。
台下死寂,一赔一百的盘口,此刻无人再笑。高台墨尘子灰袍无风自动,指节微叩扶手,似在权衡何时收网。魏无涯眼尾微挑,笑意更深:“有点意思。”苏清鸢掌心花瓣已碎,却终于松开,指尖血珠被风带走,她轻声道:“他原就不是废脉,是火未燃。”
火河未散,血千媚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碎葫,黑血化雾,雾凝“血煞千影”,千道血影,皆持骨刃,同声尖啸,声浪震得玄铁栏弯。叶焚川火翼收,掌心火印却更亮,火由赤转橙,再由橙泛黄,温度节节攀升,脚下擂台石板开始发软,如蜡欲融。
“焚天第二式·炎龙。”他双掌合十,火印脱体,化作一条三丈火龙,龙鳞如剑,龙须如鞭,龙口一张,火浪卷血影,影触火即化汽,汽升高空,凝成红云,云再落火雨,雨点所触,血影皆灭。千影瞬消,血千媚真形被逼出,踉跄后退,胸口血痕焦黑,她抬头,眼中终于有惧。
火雨未止,叶焚川踏火而行,一步一火莲,莲生即灭,灭时爆火针,针如雨,封血千媚退路。他抬手,火龙回卷,凝于掌心,化一柄火剑,剑长三尺,剑身流动岩浆纹,剑尖指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认输,或死。”声音不高,却盖过火啸。血千媚唇颤,血葫已碎,血线已断,她望向高台,似求援,墨尘子却垂眸,如不见。她再望台下,盘口崩塌,买死者四散,无人敢与她对视。火剑抬起,剑尖离她眉心仅寸,热浪灼得她鬓发焦卷,皮肤生泡。
“我……”她刚吐一字,火剑却停,叶焚川手腕一转,火剑散成火雨,雨落即灭,他转身,背对她:“认输,我不杀。”火雨灭处,擂台焦黑,唯他脚下三尺仍青,如孤岛。血千媚怔然,忽跪地,血与泪混:“我认输。”
裁判愣了片刻,才高喝:“甲一,叶焚川胜!”声音未落,台下爆雷般惊呼,一赔一百的盘口,庄家面如死灰。王大嘴跳起,酒葫芦抛高空,大笑:“老子信火,火不负我!”苏清鸢却未笑,她望向高台,墨尘子指尖已停叩,灰袍下,一缕黑气悄然逸出,没入地底。
叶焚川收火翼,掌心火印暗红,如铁未冷。他抬眼,正对魏无涯,后者含笑鼓掌,掌声孤单,却清晰。魏无涯传音,仅两字:“精彩。”叶焚川未答,转身下台,脚步踏在焦黑擂台,留下一串火痕,痕深寸许,如烙铁。
未走几步,体内火印忽跳,如被暗针所刺,他眉微蹙,却未停步。就在他踏下擂台最后一阶,地底传来一声极低的裂响,如骨断,却被欢呼掩盖。无人看见,焦黑擂台缝隙,一缕黑气蜿蜒,循火痕,追他而去。
苏清鸢迎上,递手,叶焚川握住,指尖冰凉,却在他掌心写一字:“走。”两人未回休息区,反朝场外疾行,王大嘴愣神,急追。背后,魏无涯负手,目送三人背影,笑意渐深,如夜枭。
高台墨尘子抬眼,灰袍下,指节已白,他望向被黑气缠绕的焦痕,唇微动,无声:“火已燃,网该收了。”
黑气追至场门,忽被一道无形火墙所挡,火墙无形,却发出“嗤”一声轻响,如热刀切脂,黑气缩回,隐入地底。叶焚川脚步未停,掌心火印却更热,如被烙铁。他低声道:“下一轮,更黑。”苏清鸢握紧他手:“我陪你黑到底。”王大嘴追至,喘笑:“黑?老子带灯!”
三人未回寓所,反随人潮出赛场,转入暗巷,巷口风灯摇晃,灯影拉长,如巨兽张口。巷尾,一道灰衣人影静立,斗笠压眉,手托铜镜,镜背对月,不反光。人影低声,如铁片刮石:“火已燃,网该收了。”声音随风散,灯花爆,啪一声,像最后的静夜,也被这声脆响,炸得粉碎。
叶焚川脚步忽顿,掌心火印剧跳,如被毒针刺中。他回首,巷口空荡,只余灯影摇晃,风卷落叶,叶未落地,已被无形之火燃成灰,灰未散,又被黑暗吞没。苏清鸢低声:“有人跟。”王大嘴摸出玄雷符,却听远处钟声,三长一短,正是外门最高警讯——浊魔入侵。
钟声未绝,赛场方向,忽有黑气冲天,如柱,柱顶睁一巨眼,眼映叶焚川背影,如烙铁映纸。巨眼眨,黑柱缩回,赛场复静,只余焦黑擂台,与一串未灭之火痕,在夜中静静燃烧,像一条不肯熄灭的引火线,等待下一声爆鸣。
而火痕尽头,叶焚川掌心火印,仍在跳,跳得更急,更沉,像要把这夜,这网,这命,一起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