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人的脸瞬间扭曲了。
不是表情的扭曲,是物理意义上的扭曲——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颧骨的位置凸起又平复,下巴拉长又缩回。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瞳孔真的变成了野兽般的竖瞳,在昏暗中闪着暗黄色的光。
“只是像人?”声音变了,彻底变成了尖细的童声和苍老男声的混合,重叠在一起,震得王大壮耳膜发疼,“三百年的修行,只是像个人?”
王大壮想跑,腿却软得不听使唤。雾气更浓了,浓到他几乎看不见自己的手。黄袍人的身形在雾中膨胀、变形,袍子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鼓动。
“那那那…那像神?”王大壮颤声改口。
“现在改口,晚了。”黄袍人的身体开始折叠、收缩,袍子塌下去,又迅速被什么东西撑起来,“你坏了我的机缘,就得补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袍人——不,那东西——扑了过来。
王大壮最后看到的,是一张半人半兽的脸,咧到耳根的嘴里是细密的尖牙。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钻进了他的眉心,像一根冰锥直插进脑子。
他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腿自己迈开,朝着某个方向走去。手臂僵硬地摆动,脖子梗着,头朝前倾。眼角的余光能看见雾在退散,路边的景物在移动,仿佛他只是个乘客,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
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腿停住了。
然后,膝盖一弯,咚的一声重重的跪了下去。水泥地的冰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双手自己抬起来,合十,举到胸前。
头开始磕。
一下。额头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两下。皮破了,温热的血渗出来。
三下。头骨撞在地上,疼痛信号传到大脑,但他无法尖叫,无法停止。
意识像沉在水底,透过晃荡的水面,能模糊看见外面的世界。他看见雾完全散了,月亮是诡异的变成暗红色。看见远处有警灯在闪,有人群在聚集。
还看见自己左肩上,蹲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正咧着嘴,朝那些人笑。
他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右眼看见一个女人走近,香炉里的烟变成淡金色。
“你看得见我?”自己的嘴在动,发出的却是那只黄鼠狼的声音。
完了,王大壮心想。然后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只剩下身体还在机械地磕头,一下,又一下,像台坏掉的机器。
夜还长——
子时三刻,滨海市东郊老巷。
洛红尘推开忘忧阁的雕花木门时,檐下的风铃无风自动,发出一串急促的脆响。她抬头望去,今夜七月初七的月亮被一层诡异的红晕笼罩,像只充血的诡眼俯瞰人间。
“洛师姐,沈队刚来电话,说东郊出事了。”助手小陈抱着平板电脑冲进前厅,屏幕上是一张现场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十字路口,双手合十朝空无一人的街道磕头,额头已经血肉模糊。
洛红尘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片刻,落在男人肩头那抹若隐若现的黄影上。
“黄皮子讨封!”她声音平静,却让小陈打了个寒颤,“沈君安到哪儿了?”
“沈队已经带队过去了,但他让我务必请你走一趟,说这事有点儿邪门。”
洛红尘点点头,从檀木柜中取出一只青瓷香炉和三支特制的黑香。临出门前,她瞥了一眼墙上祖传的《观香谱》,其中“黄仙夜讨”一条下,祖父用朱砂笔批注:黄皮子讨封遇之则凶,封亦祸,不封亦祸。
忘忧阁外的街道寂静得反常。平时这个点,至少还有几家大排档亮着灯,今夜却连野猫的叫声都听不见。洛红尘发动她那辆老式越野车时,后视镜里似乎有什么黄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东郊十字路口已经被警方封锁。警戒线外,几个年轻民警脸色苍白,握着警棍的手微微发抖。人群中,沈君安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特种兵出身的刑侦大队长,即使穿着便衣也掩不住那股锐气。
“红尘。”沈君安迎上来,眉头紧锁,“你看这人。”
跪在路中央的男人大约四十岁,穿着附近工地的工装。他机械地重复着磕头的动作,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撞在水泥地上,额骨已经隐约可见。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细长如兽,在路灯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其他人看不见吗?”洛红尘低声问。
沈君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到男人肩头空无一物:“看见什么?”
“一只黄皮子,蹲在他左肩上。”洛红尘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香炉,“它正盯着我们看。”
话音刚落,跪地的男人突然停止磕头,脖子以一种违反人体结构的角度扭转一百八十度,直勾勾看向洛红尘。
“你看得见我?”男人开口,声音却是尖细的童声与苍老男声的混合体。
围观的民警齐刷刷后退一步。沈君安下意识将洛红尘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尽管他知道,枪对某些东西没用。
洛红尘轻轻推开沈君安的手,上前三步,点燃手中黑香。奇异的香气弥散开来,带着檀香、硫磺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味道。
烟雾缭绕中,众人终于看清了——男人肩头蹲着一只毛色油亮的黄鼠狼,身长足有半米,后腿直立,前爪作揖。最骇人的是它的脸,竟有七分像人,嘴角咧到耳根,露出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