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早晨的仁爱路 44号,笼罩在一股诡异的和谐中。

雨后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把那张昂贵的真皮沙发照得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速溶咖啡的甜腻香味,以及……某种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晚晚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屏幕傻笑。

屏幕上是那个加密等级为 SSS的文件夹,【绝密把柄】。

(哼哼,顾扒皮,你也有今天。下次再敢扣我工资,我就把那张抱着风衣像个宝宝一样的照片设成事务所的屏保!)

她正在脑内剧场里上演此生最解气的“绝地反击”大戏,完全没注意到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

顾星走了出来。

今天的顾大所长恢复了往日的高冷出厂设置。眼镜架得笔直,衬衫扣得严谨。如果不是亲眼见过昨晚那只“大猫”,林晚晚简直要怀疑那是自己的集体幻觉。

“林晚晚。”

清冷的声音响起,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晚晚的脑内剧场。

“在!”林晚晚条件反射地起立,顺手啪地一声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顾星的目光在她那个动作幅度过大的电脑盖上停留了 0.1秒,然后推了推眼镜:“地下室的换气扇滤网堵了。加上昨晚暴雨,湿度超标 12%。去清理一下。”

此言一出,林晚晚傻眼了:“啊?我?”

“不然呢?难道要我这个时薪三千信用点的一级注册事务官去通下水道?”顾星挑眉,“这是全能助理的工作范畴。”

(资本家!吸血鬼!昨天晚上是谁抓着我不放的?穿上裤子……不对,戴上眼镜就不认人了?)

林晚晚在心里把顾星扎了一百遍小人,但表面上只能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她拿起清洁工具,气鼓鼓地走向那个平时几乎没人去的地下室入口。

看着她的背影,顾星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个位置……应该没问题吧。只要她不乱动那个角落。

奇异事务所的地下室,和楼上极简主义的性冷淡风完全不同。

这里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杂乱的仓库。到处都堆积着不知名的电子废料、虽然坏掉但看起来就很贵的仪器部件,以及各种布满灰尘的纸箱。

“咳咳……”林晚晚挥着手赶走面前飞舞的灰尘。

她一边抱怨,一边认命地开始清理换气扇的滤网。那个滤网积满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絮状物,看起来像是某种发霉的棉花糖。

(等我哪天发达了,第一件事就是雇十个保洁阿姨,围着顾星打扫卫生!)

清理完滤网,她正准备离开,眼角却突然瞥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架子后面,似乎藏着一个奇怪的箱子。

那不是普通的纸箱,而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虽然表面积攒了厚厚的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其材质的特殊,那种冰冷、坚硬的质感,和周围那些民用电子垃圾格格不入。

更奇怪的是,它没有锁。或者说,它的锁已经被暴力破坏了,留下一个焦黑的痕迹。

好奇心这种东西,就像是猫的尾巴,一旦被抓住了就很难松开。

(只要看一眼……就一眼。万一是老板藏私房钱的地方呢?)

虽然理智在疯狂报警,但她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伸了过去。

手指触碰到金属箱盖。冰冷。刺骨的冰冷。

“咔哒。”

箱盖被掀开了。

没有私房钱,也没有小黄书。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照片,和几本发黄的实验记录簿。

林晚晚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片昏暗到令人压抑的天空,仿佛永远笼罩着浓雾。在雾气中,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宛如钢铁巨兽般的工厂。围墙高耸入云,缠绕着高压电网。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模糊的编号:Zone-E / Factory-709。

(709……)

林晚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不就是之前在那个闹鬼收音机芯片里看到的编号吗?

她颤抖着手,又翻开了下面的一本记录簿。

纸张已经脆化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数据,以及一些随手画下的草图——看起来像是人体结构。

在某一页的边缘,有一行用钢笔急促写下的字迹:

“失败品。全部销毁。回声无法被捕获。”

字迹潦草而狂乱,力透纸背。

而在那行字旁边,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破碎的波形。

林晚晚觉得这个符号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这时,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天灵盖。林晚晚僵硬地转过头。

顾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地下室的楼梯口。

他没有戴眼镜。那双平时总是显得淡漠疏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或者说,盯着她手里的那个箱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像是被侵犯了领地后的野兽般的凶光。

他没有穿外套,单薄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线条紧绷。

“放、下。”

两个字,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声音不大,却像是两颗重磅炸弹。

林晚晚的手一抖,照片和记录簿哗啦啦地掉回了箱子里。

“老、老板……我只是……”

顾星没有给她解释的机会。

他几步跨过来,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一把夺过那个金属箱,然后重重地合上盖子。

“嘭!”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在回荡。

顾星的手死死按在箱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仿佛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

“谁让你动这个的?”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晚。那眼神陌生得让林晚晚感到害怕。

不再是那个毒舌的老板。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触碰了逆鳞的、危险的陌生人。

“我……我看到它没锁……”林晚晚吓得后退了一步,“而且……那个照片上写着 709……”

“闭嘴!”

顾星厉声喝断了她。这一声吼,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地下室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林晚晚的眼眶瞬间红了。委屈、恐惧、还有一种莫名的被排斥感混合在一起。

她从来没见过顾星这样。即便是在面对那些危险的罪犯时,他都是冷静的。但现在,因为一个旧箱子,他看起来像是要杀了她。

(你就这么不信任我吗?我们不是……搭档吗?)

顾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抓着金属箱的边缘,用力到指节发白。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找回那个冷静的、理性的自己。

但在他重新睁开眼时,那层隔阂已经立起来了。

那种名为“我不信任你”的厚重防火墙。

“这是私人物品。”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但冷得像冰渣,“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

“出去。”

林晚晚咬着嘴唇,死死地盯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想大声反驳,想问他为什么不信任自己,但看着顾星那张几乎苍白如纸的脸,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哦。”

她扔下手里的清洁布,转身跑向楼梯口。

脚步声凌乱而急促,但并没有听到大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她只是跑回了自己的工位,把自己埋进了文件堆里。

如果你认为这会演变成一场持续三天的冷战,那你可能低估了顾星的“自我修复能力”——或者说,低估了他对“断奶(特指草莓牛奶断供)”的恐惧。

当晚,晚上十点。

事务所的气压低得连蟑螂都不敢路过。林晚晚盯着电脑屏幕,机械地处理着数据,键盘敲得比平时重了 20%。

“咳。”

一声极其不自然的咳嗽声在背后响起。

林晚晚没理他。继续敲键盘。

“啪嗒啪嗒啪嗒。”

“那个……”顾星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丝平时绝对听不到的犹疑,“地下室的湿度……已经恢复正常了。”

林晚晚停下手,转过椅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呢?需要我去检查吗?一级注册事务官大人?”

顾星噎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拿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咖啡,但另一只手却藏在身后,像是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不需要。”他别过头,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来通知你,作为加班补偿,你的员工福利系统进行了更新。”

说着,他把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员工手册,也不是加薪通知单。

而是一瓶草莓牛奶。

而且不是便利店那种普通的纸盒装,是那种限量的、瓶盖上印着粉色兔子的玻璃瓶装。

林晚晚愣住了。

“这是……”

“我排了二十分钟队。”顾星语速飞快地打断她,仿佛在陈述一个极其丢人的实验数据,“便利店那个愚蠢的促销活动。说是能增加 15%的心情愉悦度。简直是伪科学。”

他把牛奶放在林晚晚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喝了。”命令式的语气,但耳朵尖却有点红。

林晚晚看着那瓶牛奶,又看了看顾星那张写满了“快点原谅我不然我就要自爆了”的脸。

心里的气就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老板。”她拿起牛奶,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你是在道歉吗?”

“我在进行资产维护。”顾星死鸭子嘴硬,“以防止员工因情绪波动导致工作效率下降。”

“哦——”林晚晚拖长了尾音,嘴角忍不住上扬,“那那个箱子……”

顾星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吼她,也没有逃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靠在林晚晚的办公桌边。在这个距离,林晚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和一丝陈旧的灰尘味。

“那里面的东西,”顾星低声说,目光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是我最不想让你看到的……烂泥。”

“那是我的过去。充满了错误、死亡和该死的无能为力。”

他转过头,看着林晚晚,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脆弱:“林晚晚,我不希望你沾上那些泥点子。你是……干净的。”

林晚晚怔住了。

她看着这个总是高高在上、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此刻却像是在向她展示伤口的野兽。小心翼翼,又满怀恐惧。

她握紧了手里的牛奶瓶。

“老板,”她轻声说,“我是你的助理。助理的工作,不就是帮老板处理烂摊子吗?”

她站起身,大着胆子,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顾星的那个总是皱着的眉心。

“而且,”她笑着说,“我不怕泥点子。大不了,你再赔我一箱草莓牛奶。”

顾星愣愣地看着她。

那根手指的触感很轻,温热的,带着某种名为“原谅”的信号,直接穿透了他引以为傲的逻辑防火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慌乱地后退了一步,重新扶正眼镜。

“……一箱?你在做梦。最多五瓶。”

“小气鬼!十瓶!”

“六瓶。不能再多了。”

“成交!”

林晚晚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甜甜的牛奶。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顾星虽然还在抱怨着“糖分摄入过量会影响大脑皮层”,但他的嘴角,却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轻轻扬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箱子依然锁在地下室。但那个名为“隔阂”的锁,似乎已经被某人手里那把名为“温柔”的万能钥匙,悄悄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