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失眠与安眠药

暴雨击打窗户的频率是 45赫兹。

楼下流浪猫的叫声是 800赫兹。

隔壁那台该死的空调外机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规律的节奏轰鸣，预计会在 72小时内彻底报废。

每一个声音都像是一串未经压缩的原始数据，粗暴地塞进顾星的听觉处理中枢。

顾星瘫坐在没有任何光源的办公室里，眼镜被随意地扔在桌角。并没有什么黑卡追踪，也没有什么危机警报，仅仅是“活着”这件事本身，此刻对他来说就是一场巨大的危机。

CPU占用率 99%，散热系统故障，建议立即强制关机。

这是他失眠的第 48个小时。

那行从黑色名片里提取出的最后 0.1%代码，就像是一个顽固的病毒，死死卡在他的神经突触之间。每当他闭上眼，那串乱码就会变成无数只红色的眼睛，盯着他。

“啪嗒。”

“啪嗒、啪嗒。”

一阵清脆的、富有节奏感的敲击声穿透了雨幕，钻进了他的耳朵。

顾星烦躁地睁开眼，看向角落里那唯一亮着微光的地方。

林晚晚正缩在她的工位上，对着那个二手的机械键盘疯狂输出。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个正在进行某种神圣仪式的巫师。

她在干什么？写遗书吗？这手速都快把键盘敲出火星子了。顾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晚晚。”他的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砂纸。

敲击声戛然而止。林晚晚猛地回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啊？老、老板？你还没睡啊？”

“你在制造噪音。”顾星按着眉心，“按照《员工手册》第 3条，非工作时间禁止在办公区域进行超过 60分贝的娱乐活动。”

“我没娱乐！”林晚晚委屈地举起双手，“我在写那个……那个‘黑市行动检讨书’啊！不是你让我写的吗？说要深刻剖析自己在面对危险时的错误反应，不少于五千字……”

顾星愣了一下。

我有说过这话吗？好像是说过。当时是为了吓唬她，让她下次别乱跑。

“……既然知道是检讨，为什么要用那种要把键盘砸烂的力度？”

（废话，当然是把你那个该死的脑袋代入到键盘上了啊！敲一下就是一记暴扣！）

“因为我在宣泄情感！”林晚晚理直气壮地小声逼逼，“而且这个键盘的青轴老化了，不使劲按不出字来。”

该死。青轴。人类历史上最反人类的发明。

顾星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神经正在崩断的边缘疯狂试探。

“停下。”他命令道，“要么换个静音键盘，要么出去。”

林晚晚哦了一声，乖乖停下了手。

世界重新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单调，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雨声。

顾星闭上眼，试图重新进入那个白色的静默空间。

一秒。两秒。

不行。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感到窒息。就像是被抛弃在深海，或者是漂浮在真空的宇宙里。脑海里那串红色的代码又开始疯狂跳动，这次比之前更嚣张，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警报。警报。逻辑闭环崩溃。急需外部锚点。

他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着的声音。

“……还在吗？”他突然出声，声音轻得快被雨声吞没。

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然后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在呢。”林晚晚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无奈，“老板，你到底是要安静还是要动静？我也很难办啊。”

（你是那种难伺候的甲方吗？五彩斑斓的黑？静谧喧嚣的白？）

顾星沉默了很久。

“继续。”

“哈？”

“继续写你的检讨。”顾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自己缩进阴影里，“但是……换个节奏。别像是在拆房子。”

林晚晚一脸懵逼。虽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人更年期提前了吧），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手放回了键盘上。

“啪嗒……啪嗒……”

这次，她放轻了力度。

那个老旧的机械键盘发出的声音，从刚才的“机关枪扫射”变成了某种富有弹性的“颗粒感”。一下，两下。配合着窗外的雨声，竟然奇异地形成了一种和谐的韵律。

顾星听着那个声音。

‘我’……空格……‘深刻’……空格……‘反省’……

他甚至能通过敲击的频率，猜出她是打错了字在按退格键，还是写到了兴头上在疯狂输出感叹号。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风筝线，拴住了他在虚空中不断坠落的意识。那个声音在告诉他：这里有人。这里是安全的。这个世界上除了冰冷的逻辑和代码，还有一个笨蛋在为了五千字检讨书而奋斗。

那些红色的代码开始变淡。

焦糊的幻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气中淡淡的灰尘味，还有……林晚晚桌上那杯劣质速溶咖啡的甜香。

甜得发腻。高果糖浆。工业废料。

但是……不讨厌。

顾星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他的呼吸频率开始与那个键盘的敲击声同步。

45赫兹。30赫兹。20赫兹。

系统正在待机。安全协议……已重新连接。

林晚晚敲完最后一行字（其中三千字都是‘我错了’的同义词替换），长出了一口气。

“搞定！五千零二十个字！”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正准备向老板邀功，却发现那个总是像张弓一样紧绷的男人，此刻正蜷缩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老板？”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

这就睡着了？

林晚晚好奇地凑过去。借着屏幕的微光，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死机”状态下的顾星。

摘掉了那副用来伪装冷漠的眼镜，他的脸看起来……意外的乖巧。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现在微微张开。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抓着身上的风衣下摆，像是个怕冷的小孩。

（这哪里是大魔王啊，这明明就是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大猫。）

林晚晚的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一种掌握了对方弱点的窃喜涌上心头。

（平时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结果还不是要听着本大爷的键盘声才能睡着？哼，傲娇怪。）

她那个总是被压榨的“打工人”怨气，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林晚晚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从口袋里摸出终端。

调成静音模式。专业摄影模式开启。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高冷的顾大所长毫无防备地睡着，背景是林晚晚那个依然亮着蓝光的电脑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保存。新建文件夹：绝密把柄。加密等级：SSS。

林晚晚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债主大人，”她凑到顾星耳边，用只有蚊子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你的光辉形象，我就替你好好保管了哦。”

说完，她随手扯过旁边的一条毛毯，不算温柔但绝对严实地盖在了他身上。

“晚安，周扒皮。”

而在睡梦中的顾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一夜，窗外的雨停了。只有键盘声偶尔响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催眠曲。

（老王备注：那个“绝密把柄”文件夹，老板的后台权限其实是可以看见的。但他居然没有删除，甚至还点了个赞（虽然是误触）。看来，老板是真的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