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暗流汹涌

大梁,金陵城

大梁都城金陵,虽尚未接到北方的正式讣告,但高层已是暗流湍急。

皇帝北巡逾期未归,本就引人揣测,近日皇城司与御林军几番隐秘调动,更让敏感者嗅到了不祥。

凤仪宫内,沈皇后一身素服,未施粉黛,手中紧握着一串迦南木佛珠。她出身显赫的陇西沈氏,父亲是镇守西陲的安西都护,兄长在兵部任职,此刻,她面前坐着兄长沈约,以及两位沈氏门下的心腹官员。

“消息……几可确认。”沈约声音压得极低,面色凝重,

“前些时日陛下突然改道,延迟回京,同时北边密信便已传出陛下身体每况愈下,昨日京城便也已接到八百里快马回报,陛下恐怕……”

皇后指尖的佛珠猛地一顿,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睿儿必须平安回来。穆弘……他当真领了摄政王位?”

“北边传来的密信是这么说的,遗诏命其总揽一切。”一位心腹低声道,“娘娘,此例一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届时,新君年幼,大权旁落……”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他,声音清晰,“父亲那边,可有回信?”

“安西都护大人密信已到,言:‘西军稳如磐石,唯娘娘与殿下马首是瞻。’”

皇后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很好。通知我们在御史台和六科的人,穆弘回京之前,任何有关‘摄政’利弊、祖制旧例的奏章,都先压一压,但腹稿要打好。待灵柩入城,再看风向。”

另一边,门阀世家的代表,崔氏与陈氏的当家人,正在一处幽静的别院密室对弈。

崔氏家主崔琰,任吏部尚书,掌部分文官铨选,门生故吏遍布清要之位。陈氏家主陈伦,为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教化,影响力深植士林。

“山雨欲来啊。”崔琰落下一子,语气平淡,“靠山王这一‘摄’,怕是要触动许多人的根本了。”

陈伦冷笑:“武夫摄政,总揽权柄,视三省六部为何物?祖制煌煌,岂容践踏。听闻,北边那位在遗诏里,连魏相都压了一头,明言‘以摄政王之意为断’,这已不是权宜,几近独裁。”

“魏相的态度,是关键。”崔琰沉吟,“他若真心奉诏,全力辅佐穆弘,短期内局面或可稳住。怕只怕……”

“怕只怕有人不甘心”陈伦接口,意有所指,“康王府和临王府,近来似乎也颇为‘关切’国事”

康王杨朔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康王是先帝的弟弟,素来以“贤王”自居,广交门客,对朝政多有“关切”,此刻,他正听着几名依附官员的禀报。

“王爷,机不可失!穆弘远在北境,京中空虚,陛下若真有不测,太子年幼,理应由皇室近支贤王监国摄政,方为正统!岂能委于外姓武臣?”一名官员激动道。

康王把玩着一枚玉珏,神色莫测:“穆弘手握北境精锐,深得先帝……及军中旧部信任,遗诏若真,名分已定,难动。”

“王爷!”另一人低声道

“遗诏真伪,尚可商榷,即便为真,若其在回京途中‘遭遇不测’,或京城‘突发变故’,需有德高望重之皇族出面稳定大局……届时,王爷挺身而出,顺理成章。”

康王眼中精光一闪,未置可否,只道:“临王那边,有何动静?”

“临王杨业闭门不出,概不见客,只称潜心礼佛,为先帝祈福。”

康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朕这个四弟,倒是惯会躲清静。”他挥挥手,“继续盯着,尤其是北边的消息,和……凤仪宫的动向。”

临王杨业府内,确实一片清寂。这位以闲散仁厚著称的王爷,正在书房抄写经文。管家来报康王府动向及外界流言,他笔锋未停,只淡淡说了一句:

“多事之秋,妄动者必遭其殃,紧闭府门,约束下人,不得妄议朝政,一切,待王兄灵柩与睿儿回京再说”

他眉宇间隐有忧色,并非为那可能的权柄,而是担忧侄儿杨睿的安危,与这帝国即将迎来的风暴。

北境,回京官道之上

北归的銮驾队伍庞大而肃穆,在官道上绵延如龙,核心的帝王车驾内,气氛压抑。

九岁的杨睿裹着厚厚的狐裘,小脸依旧苍白,时常从梦中惊醒,低呼“父皇”。大多数时候,他沉默地靠在车厢里,望着外面飞逝的、覆着积雪的荒凉景色,眼神空洞。

穆宸同样沉默,但更多是在观察。

观察父亲穆弘日益冷峻的侧脸,观察队伍外围那些精锐甲士警惕的姿态,也观察杨睿的惊惶无措。

这日宿营,天色已暗。

两个孩子被安置在同一顶温暖的帐篷里,杨睿又做了噩梦,惊醒后缩在榻角小声啜泣,负责照顾的内侍被穆宸示意退下。

穆宸走到杨睿榻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递过去自己随身带的一个皮水囊,里面是温热的蜜水。

杨睿接过,喝了一小口,抽噎着:“宸哥……我梦见父皇……他不要我了……”

“陛下不会不要你。”穆宸的声音平静,

“他只是去得很远,把这个国家交给你了。”

“可我……我做不好……”杨睿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们都跪我,叫我‘陛下’,连魏伯伯和亚父都向我下跪……我怕……”

穆宸想了想,郑重地说道:“怕也得做,小睿。你现在是皇帝,不能让别人看出你怕。你越怕,别人就越觉得你软弱可欺。记不记得以前,我们被人堵在巷子里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倏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两年前,承平二十三年秋,靠山王穆弘完成了大梁立国以来最具传奇色彩的功业之一——历时十载,大小百余战,终于从宿敌西凉手中,夺回了沦丧近百年的西北重镇、也是穆家祖地所在的肃州。

此役不仅将西凉人彻底赶回沧澜山以西的苦寒之地,更一举稳固了西北千里边防线,其意义不亚于开疆拓土,捷报传回,举国欢腾。

穆弘带着那时刚满七岁、在北境军营中长大的儿子穆宸,风尘仆仆凯旋回京,接受封赏。

那次的庆典盛大无比,先帝杨昀亲自出城迎接,赐下无数金银珍宝,加封食邑,荣耀至极。

也是在那段时间,自幼长在宫中、极少接触外界的太子杨睿,第一次见到了传说中“穆王叔”家那个从边关回来的、皮肤微黑、眼神亮得出奇的小伙伴。

宫宴后,或许是酒酣耳热,又或许是想让自幼深居宫闱的太子见识一下真正功臣之家的气象,皇帝竟微服简从,只带着杨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靠山王府。

那晚王府后园,没有繁文缛节,穆弘吩咐架起篝火烤全羊,犹如在北境军营中一般。杨昀与穆弘这对久别的君臣兄弟把酒言欢,说些只有他们懂的旧事和边关风物。

而两个小男孩,很快就被香气和自由的气氛吸引,悄悄溜到了花园僻静处。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很快玩到一处。

杨睿羡慕穆宸会骑马、会爬树、知道许多宫墙外的趣事,同样也给他讲了很多关于北境的事情;穆宸则对宫廷的一切感到新鲜,也隐隐察觉到这位太子殿下在华丽衣袍下的孤单。

或许是宫墙外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新鲜,又或许是穆宸描述的胡商、杂耍、各色点心太过诱人,在穆宸的怂恿下,两个锦衣玉服的小男孩,竟然真的从王府一段低矮的旧墙头翻了出去,跑进了华灯初上的街市。

一个虽常住京都,但从未出过宫门,一个是从未来到过这繁华的都城从小在边防长大的孩子,二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繁华的景象,一切都新鲜有趣。

然而,就在他们买糖人时,被一伙同样出来游荡的纨绔子弟盯上了。

为首的是礼部尚书陈伦最宠爱的小儿子陈瑜,年纪稍长,平日里仗着家世横行街市。

他见杨睿面生,衣料却极考究,穆宸又是个生面孔,便起了戏弄之心,带着几个家丁模样的少年围了上来,言语挑衅,伸手就要去夺杨睿刚买的糖人。

杨睿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宫里人人对他恭敬畏惧,此刻被一群不怀好意的陌生人围住,顿时吓得小脸煞白,下意识地就往穆宸身后缩,手里的糖人也差点掉在地上,连“我、我……”了半天,也没敢亮出太子身份——偷跑出宫本就是大忌。

“怕什么!”陈瑜见他怯懦,更加得意,伸手就去推杨睿肩膀。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杨睿时,旁边的穆宸动了。

他没什么废话,甚至没有通常孩子打架前的叫骂。

在北境军营里长大的穆宸,从小见惯了军汉们用拳头讲道理,也学会了最直白的准则:面对恶意,若言语无用,便须有护住自己与身边人的本事。

他个子虽比陈瑜矮些,动作却快如猎豹。侧身避开来手,左手扣腕下压,右膝已狠狠撞入对方腹中。

陈瑜闷哼蜷缩,其余几人愣怔之际,穆宸已如陀螺般旋身,肘击、绊腿,招招冲着关节软肋,毫无花巧,全是军营里摸爬滚打练就的实战路数。

不过几个呼吸,地上已躺倒两个,余者被他冰冷眼神一扫,竟不敢再近。

穆宸这才回身,将吓呆的杨睿往后拢了拢,自己挡在前面,瞥向地上呻吟的陈瑜:“滚。”

待那几人搀扶着狼狈逃远,穆宸才松了紧绷的肩膀,看向脸色发白却眼睛亮得惊人的杨睿。

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自己沾着灰土、骨节微红的小拳头,停在两人之间。

得意地看着杨睿,眉头轻佻,示意碰拳

杨睿愣了愣,看看那个与他平日所见截然不同的拳头,又看看穆宸那张平静却写满“有我在”的脸。

这种交流方式,他从未在宫中见过,简单,直接,充满了令人心安的确定性。

渐渐的,他懂了。他学着穆宸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自己那只白皙、细嫩、此刻还有些微颤的小拳头,然后,带着点试探又豁出去的勇气,稳稳抬起来,向前送去,与穆宸的拳头轻轻碰在了一起。

拳面相触,有些粗糙,有些疼,却格外实在。

“以后你叫我宸哥吧,我叫你小睿,看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也难怪父亲要我罩着你”

穆宸收回拳头后,咧嘴一笑,语气是北境孩子特有的爽利和直白

杨睿看着穆宸,看着他脸上那抹混合着得意、调侃与认真的神采,重重点了点头,眼眶又有点发热,但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

“嗯!宸哥!”

..........

思绪飞回马车之内。

记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只留下拳面相触时那份粗糙而踏实的触感,以及那句“我罩着你”在耳边灼热的回响。

杨睿看着眼前穆宸伸出的、依旧稳定如磐石的拳头,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知何时已悄然平息,只剩下一片被暖流熨帖过的、带着细微酸涩的平静。

那庞大如山、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恐惧,仿佛被这简单的姿势和共同的回忆,暂时撑开了一道可供喘息的缝隙。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没有犹豫,他抬起手,用自己的拳头,稳稳地迎了上去。

没有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