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关距离金陵城七百余里。
在平日驿马加急不过三两日可达,但于眼下这支护送着先帝灵柩、簇拥着新君与摄政王、规模庞大且必须保持庄重肃穆的车驾队伍而言,却成了一段需要精密计算、步步为营的漫长征途。
魏忠与穆弘议定的行程紧锣密鼓,力求速返以定人心,但也需兼顾礼仪与安全。
即便昼夜兼程、除必要歇息外几乎不停,也是七日方才抵达京畿。
第七日,暮色四合。梁王灵柩的车驾队伍,终于抵近金陵巍峨的北门。
尚未至城门,前导骑兵已传回消息:城门内外,缟素如雪。
只见北门之外,御道两侧,早已黑压压跪满了身着丧服的文武百官、宗室亲贵、以及按制前来迎灵的城中耆老代表。
人数众多,却鸦雀无声,唯有北风卷动素幡,猎猎作响,一片肃杀悲凉。
队伍最前方,凤辇之前,沈皇后一身斩衰重孝,未戴凤冠,长发以素带束起,面色苍白如纸,在暮色与白衣映衬下,更显憔悴。
她并未跪,而是挺直脊背站立着,目光死死锁住那辆缓缓驶近、覆盖着明黄棺罩的灵车,眼神中悲痛与某种坚毅交织,双手在袖中紧握,指节发白。
在她身侧稍后,左右分别跪着康王杨朔与临王杨业,两人亦是重孝,神情悲戚,但康王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微闪,临王则闭目似在默祷。
百官依品级跪于后方,许多人已老泪纵横,尤其是几位先帝近臣与老派勋贵,伏地哀哭,身形颤抖。
文官队列中,以崔琰、陈伦等人为首,虽也面露悲色,行礼如仪,但姿态间少了几分全然崩溃的悲恸,多了几分肃穆的观察。
武将行列则气氛更为凝重,不少人与穆弘有旧,此刻红着眼眶,目光更多投向灵车旁那个披甲执缰、面色沉毅如铁的摄政王。
当灵车行至城门百步之外,缓缓停稳。
沈皇后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三步,随即敛衽,朝着灵车方向,深深拜伏下去,以额触地。
“臣妾……恭迎先帝……回銮!”她的声音嘶哑颤抖,穿透寂静,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瞬间点燃了全场。
“臣等恭迎先帝回銮——!”身后,百官宗室齐声悲呼,声浪震天,哭声随即爆发开来,撼动暮色。
在这一片震耳欲聋的悲声跪迎中,穆弘率先翻身下马,甲胄铿锵。他稳步走到灵车旁,与魏忠一左一右,亲自扶住灵车辕木。
小皇帝杨睿的车驾紧随灵车之后。
帘幕被掀开,他在内侍搀扶下踏出,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孝服里,面对这黑压压的跪迎人群和震天的哭声,脸色瞬间又白了白,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就在他身旁,穆宸也已下车,沉默地立于父亲侧后方半步。
看着这些哭的撕心裂肺的皇亲贵胄,不知怎么的,穆宸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微妙感觉,似乎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张看不见的面具。他脑海中似乎存在的前世记忆告诉他,这些人几乎都心怀鬼胎,但这种感觉又似乎不是很真切,不由得担忧地看向小睿。。
一切似乎都安排的井然有序,沈皇后早已泪流满面,此刻见幼子被穆弘引至近前,再也抑制不住,疾步上前,颤抖着伸出双臂。
杨睿看到母亲,一直强忍的恐惧与委屈终于决堤,“母后!”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几乎是跌撞着扑进沈皇后怀中,
“睿儿……我的睿儿……”沈皇后紧紧搂住,泣不成声,那哭声真切而惨痛。
入皇城,国丧骤起。举城缟素,钟鸣不绝,繁复浩大的丧仪浩浩荡荡的往皇城内开去,穆弘还要交接军务以及后续事情,途中交代亲随护送穆宸回到了在金陵城中的府邸穆王府。
站在穆王府大门前,巍峨肃穆的府邸早已有人肃立等候。朱漆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深沉,檐下两盏素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出“穆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的暗淡光泽。门前石狮肃立,亦似披上了一层无形的缟素。
迎面急步而来的,正是穆王府的老管家,伍远海。老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灰白短须,一身藏青色的管事服浆洗得笔挺,不见一丝褶皱。他原是北境军中一名低阶文书,识文断字,办事稳妥。十年前,其独子伍庆在北境军中担任穆弘的亲卫队正,骁勇忠耿。一场与西凉游骑的遭遇战中,为替穆弘挡下侧面袭来的致命冷箭,伍庆重伤不治。
穆弘感念其忠勇救命之恩,又知伍远海中年丧子,膝下再无亲人,便将他从边军后勤调回金陵,安置在王府担任管家,既是酬功,也是养老托付。
自此,老伍便将余生所有的精力与忠诚,都系于这座王府和穆家父子身上。
此刻,老伍疾步走到穆宸面前,未及开口,眼圈已先红了。
他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将小世子打量了个遍,目光在那身孝服上停留片刻,眼中痛色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奴伍远海,恭迎世子回府!世子……一路辛苦,快快请进,外面风寒。”
他的礼数周全,语气恭谨,但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与激动,却透过微红的眼眶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流露无遗。
他没有多问北境如何,先帝之事又如何,只是侧身让开道路,手势沉稳地引穆宸入内,同时低声而迅速地吩咐身后几名垂手侍立、同样面带悲戚与忐忑的仆役:
“快去准备热水、姜汤,世子房间的炭火务必烧足,被褥都要用熏笼暖过。厨房备着清粥小菜,要易消化的。”
穆宸看着老伍,记忆中这位管家总是沉默而高效地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父亲对他信任有加。
他知道伍庆的事,此刻更能体会老伍平静表面下激荡的心情——这府里,失去亲人的,又何止他们父子?他轻轻点了点头,唤了一声:
“伍伯”
这一声称呼让老伍身形微微一震,他抬起眼,深深看了穆宸一眼,那里面有感激,有慰藉,更有一种近乎守护的坚定。“世子折煞老奴了,”他低声道,侧身示意,“府里一切都好,王爷早前有信回来吩咐过。世子只管安心歇息。”
穆宸抬步,迈过那熟悉又略显陌生的高高门槛。
府内景象映入眼帘,庭院开阔,屋舍俨然,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往来仆役皆身着素衣,步履轻悄,见到他纷纷无声行礼,眼神复杂。曾经的演武场空空荡荡,父亲喜爱的几株老梅在墙角默默绽放,幽香也被凛冽的寒气冲淡。
老伍默默跟在穆宸身侧半步之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他不再多言,只是用目光细致地扫过穆宸的步履,仿佛在确认小主人是否安好。
穿过前院,走向内宅的路上,老伍才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穆宸听:
“王爷吩咐了,世子您的院子一直有人打扫,物件都按原样摆着……夫人的书房也每日擦拭,不曾懈怠。”
老伍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这空旷的庭院中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穆宸心中漾开一片无声的落寞涟漪。
他的母亲,霍慕兰。
这个名字背后,是朔风凛冽的肃州,是铁与血交织的过往。
肃州霍家,并非钟鸣鼎食的世家,而是于西凉铁骑百年压迫下,凭着一腔血勇与坚韧在边地扎根、抗争的武勋家族。霍慕兰行二,自幼便非闺阁弱质。她是在马背上长大,在烽火狼烟中学会的弯弓搭箭、排兵布阵。西凉人侵扰,她随父兄提刀上墙;族人被掠,她敢率轻骑深入草原百里救人。
飒爽英姿,刚烈肝胆,在肃州边民与军中早有“霍二娘”的赫赫声名。
当年穆弘初至北境,根基未稳,面对西凉侵攻与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步履维艰。正是霍家,敏锐察觉到这位年轻王爷的不同——非仅为军功爵位而来,确有收复故土、安定边民之志。
霍老爷子毅然率全族投效,献上对肃州地理民情、西凉战术的深刻了解,更将最钟爱也最骁勇的女儿霍慕兰派至穆弘军中听用。
自此,霍家便与穆弘的命运紧紧绑在了一起。
霍慕兰不仅是一员悍将,她熟悉边境每一道山谷、每一条暗径,麾下轻骑来去如风,屡建奇功。更重要的是,她代表着肃州本土力量对穆弘的认可与支持。
在之后长达十年的拉锯与反攻中,霍家子弟死伤无数,鲜血染红了沧澜山下的草场,也铸就了穆弘最终将西凉人彻底赶回苦寒之地、光复肃州全境的不朽功业。可以说,若无霍家倾力相助,穆弘在北境的局面绝不会如此迅速打开,根基也不会如此深厚。
霍慕兰与穆弘的结合,最初或许带有军政联盟的色彩,但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岁月,早已将这份联结淬炼成了真正的患难夫妻、灵魂伴侣,还在肃州生下了独子穆宸。
她不仅是穆弘后宅的女主人,更是他军帐中可以倚重商议的臂膀,是北境军民心中敬仰的“王妃将军”。
然而,天妒英才。
五年前那场旨在毕其功于一役的关键转折之战的前夜,霍慕兰为驰援被西凉主力诱敌深入的穆弘本部,亲率她麾下最精锐的霍家轻骑,冒雪奔袭。
不料行军路线与时机疑似泄露,途中遭遇西凉精锐与极端暴风雪的双重绝杀,一场寡不敌众的惨烈遭遇战后,她与她带去的大半霍家子弟,消失在茫茫雪原与血色之中,只给生者留下无尽的痛楚与一个冰冷的谜团,那一年,穆宸还不到四岁
如今关于母亲的形象,终究只能停留在父亲书房中的画像上了。
见到穆宸骤然沉默,小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深处掠过的细微波澜,却让老伍心头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在这世子刚刚历经长途跋涉、先帝驾崩、新君即位的纷乱时刻,提及已故的夫人,无异于触碰最深最痛的旧伤。
老伍脸上瞬间闪过懊悔与自责,他连忙躬身,语气带着恳切的歉疚:
“老奴多嘴!世子恕罪!老奴只是……只是见世子回来,心中激动,又见府中一切如旧,便……便不由得想起了夫人昔日在时的光景。是老奴糊涂,不该在此时提及,徒惹世子伤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满是关切:
“世子一路劳顿,又经大变,定是乏极了。老奴已命人备好一切,世子先去歇息可好?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老奴便是。”
在他心中,穆宸不仅是世子,更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是王爷与夫人留下的唯一骨血,尤其在夫人下落不明后,这份看顾的心思便更重了。
穆宸从短暂的失神中回转,看到老伍满脸的忐忑与担忧,轻轻摇了摇头,小脸沉着,声音平静:
“伍伯不必自责,我没事,是有些乏了。有劳伍伯安排”
老伍见穆宸神色如常,并未流露出更多情绪,心下稍安,但那份懊悔与谨慎却更深了。
他连忙侧身引路,更加小心周到:
“世子这边请,您的房间一直收拾着,炭火暖着,被褥都是新的,熏了安神的柏叶香,厨房温着燕窝粥和几样清淡小点,世子若是饿了,随时传唤双儿。”
“双儿?”
穆宸脚步微顿,侧头看向老伍。老伍立刻稍稍侧身,让出一直安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儿看起来约莫十岁左右,比穆宸略矮半头。
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却明显是旧衣改小的浅藕色夹袄,外罩着王府最低等侍女统一的深青色粗布坎肩,大小勉强合身。头发梳成最简单的双丫髻,用同色的粗布条扎着,一丝不乱。她一直微垂着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此刻被让到前面,显得有些无措,脚尖下意识地并拢,手指微微蜷缩。
听到穆宸的声音,她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上前半步,依着这些年学来的规矩,认认真真地敛衽屈膝,行了一个虽显生涩却异常端正的福礼。
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音,却努力想要清晰平稳:
“奴婢双儿,见过世子爷。”
她依旧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只能看到光洁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尖,身板挺得笔直,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谨慎和努力。
穆宸的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名叫双儿的女孩身上,记忆被悄然牵动。
三年前离京前夕,城西街角那个卖身葬母的枯瘦身影和那双绝望中透着一丝执拗的黑眼睛,曾在他心中留下过短暂的痕迹。他记得自己让随从给了些散碎银两,并未多想。后来随父远赴北境,此事便渐渐淡忘了。
约莫半月后,老伍从金陵来信,提及有个自称“双儿”的小姑娘寻到王府门外,说是当年受了世子恩惠,安葬父母亲后无处可去,愿入府为婢以报恩德。
老伍查过她确是城外普通农户家的女儿,父母亡故,身世清白,见她言辞恳切,便写信北境请示。
父亲穆弘得信后,只随口问过他一句:
“可还记得给过一个卖身葬母的女孩银钱?”
他点头后,父亲便回信吩咐老伍:
“既寻来了,瞧着稳妥就留下,给口饭吃,教些规矩。”
此刻,这个因他一时善意而改变了命运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
她的模样与三年前那个跪在街角、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已大不相同。
虽然仍显瘦小,但收拾得整洁利落,浅藕色的旧衣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曾经的绝望与执拗,已被一种找到归宿后的忐忑不安和想要认真做事的劲儿所取代——她微微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老伍在一旁温声解释,语气里带着长辈的怜惜:
“世子,这就是当年那个孩子。自己寻来的,跪在府外不肯走,说要报恩。老奴瞧她年纪虽小,眼神干净,手脚也伶俐,身世又清白,便暂且留下学规矩。王爷也说,既是您的缘法,便留着吧。您院里头正缺个年纪相当、底子干净的使唤人,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