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血色托孤

承平二十五年冬,大梁皇帝杨均最后一次北巡途中,倒在了天穹关外的寒风中

消息是被硬生生按住的,随行的一众老臣在皇帝吐出第一口血时,就封锁了整个行营。

御帐内外三步一岗,全是御林亲兵,连只信鸽都飞不出去。

中军皇帝军帐之内,一众心腹老臣神情紧张的看着卧榻之上的皇帝,随行太医跪在地上,小心翼翼的给皇帝把着脉

为首的大梁三朝元老魏忠,在太医诊完脉后,焦急的问道

“许太医,陛下如何了?”

许太医神情灰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深深伏拜下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回魏相……陛下脉象……如游丝悬于千仞,浮散无根,急促而涩……此乃、此乃心脉将竭,元气溃散之兆”

魏忠绝望的闭着双眼,良久才睁开,郑重的问道

“可有良方?”

许太医老泪纵横,颤颤巍巍的回道

“心脉....已竭,............无力回天!”说罢再次跪伏在地

帐内瞬间死寂,只余炭火噼啪作响,以及卧榻上皇帝杨均压抑而破碎的喘息声。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身形摇晃,面无血色,均未曾想到此次出行竟然有如此之祸

魏忠身形一晃,闭目良久,睁眼时已是一片沉痛决然:

“行针用药,吊住陛下元气,能延几时是几时!在靠山王到来前,陛下病重之事,绝不许出此帐!”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臣:

“北境不宁,京中暗流,此时若生变,天崩地裂。行营内外,务必如铁桶一般!”

“谨遵魏相之命!”众臣凛然应声,皆知此刻千钧一发。

“大梁,要变天了!”

一柱香后

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帐外戛然止住,随即是压抑的禀报:

“靠山王到了!”

帐帘猛然掀开,风雪裹着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撞入。

甲胄寒霜未消,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靠山王穆弘。

他目光瞬间锁住龙榻,对旁人视若无睹,几步抢到榻前,单膝重重跪地,嘶声唤道:“陛下……”

榻上,杨均眼睫颤动,艰难睁开一线,浑浊的眸光费力聚焦。

“……穆……兄……”气若游丝,却依稀带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

穆弘浑身剧震,猛地握住那只露在锦被外、冰凉枯瘦的手,虎目赤红:

“臣在!陛下,臣来了!”

杨均目光缓缓扫过魏忠等人。

魏忠会意,无声挥手,领着太医与众人迅速退至帐帘内侧,将最后的时间留给这对君臣兄弟。

“都……走了?”杨均问,气息更弱。

“走了,只有臣在。”穆弘将他的手紧贴额前,试图温暖那刺骨冰凉。

杨均咳嗽一声,笑道

“咳咳.....咳,嘿嘿,没想到...我还走在你的前面了”

穆弘焦急的说道

“陛下,别说了,只管安心调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

杨均摇了摇头

“朕知道....自己已是.........气数已尽,这次.......咳咳......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陛下!”

穆弘痛苦的喊道,饶是他在前线战无不胜,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也从未有所畏惧,可眼见着兄弟即将不久于世,自己却无能为力,此刻却是犹如万箭穿心一般。

“已经好久......都没有叫你一声“穆兄”......了,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杨均病态的脸上充满了惆怅之色

“唉,你还记得吗........小时候,出了事儿......闯了祸,都是你往.....前顶,我还记得咱俩一块儿偷看宫女洗澡,你被老穆王给打的哟.....咳咳........”

回忆起幼时,杨均脸上又出现神采奕奕之色

穆弘听着皇帝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提起那些久远到几乎蒙尘的旧事,心底的酸楚与绞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记得……我都记得……”穆弘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试图配合着这最后的温情

“小六子,你别说了,会好起来的”

穆弘自欺欺人地说道

听到那声久违的、带着童年烙印与无限亲昵的“小六子”,杨昀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尽管那笑意虚弱得如同将熄的烛火。

他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帝王的甲胄,变回了那个总是跟在“穆兄”身后、闯了祸就缩脖子的“小六子”。

“好久……都没听你……这么叫我了……”他喃喃着,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又被剧痛和冰冷的现实拉回。

他反手用力,手指深深掐进穆弘的手腕,那份回光返照的力气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无尽的愧怍。

“穆兄……”他换回了更郑重的称呼,气息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膛里挤出来,“朕.......对不住你,……我,更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

他重复着,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这些年……冷着你……防着你……用那些酸腐文人……敲打你……我都知道……我心里……”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可我……我是帝王啊……穆兄……我……”

“别说了,小六子,我懂”

“呵呵.....咳咳.......最是无情帝王家,坐上........这个位置,都是会变的”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染红了前襟。穆弘心如刀绞,只能徒劳地为他擦拭,嘶声道:

“别说了!小六子!我不怨你!从来都不怨!”

“不……你该怨的……”

杨昀喘息着,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而清醒,那是帝王最后的本能,也是兄长最后的托付,

“所以这次……恐怕……还得你再帮我……往前顶了……”

他挣扎着,目光投向帐帘,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依旧嘶哑破碎:

“叫……叫魏忠……带睿儿……还有……你府里那小子……都进来!”

穆弘浑身一震,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他深深看了杨昀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为沉重的颔首。

他转向帐外,声音嘶哑却带着摄人的力量:

“魏相!请携太子、犬子,及诸位大人入内觐见!”

帐外,风雪卷过辕门。两个裹在厚实裘衣里的瘦小身影并排站着,像雪地里两株紧绷的幼松。

左边是太子杨睿。

他生得精致,肤色白皙,此刻却冻得鼻尖发红,长睫毛上凝着细小的冰晶,不住轻颤。

一双酷似其父的凤眼里蓄满惊惶的泪,死死咬着下唇,目光钉在御帐帘幕上。

右边是穆宸。

他比杨睿略高半个头,肩背也稍显宽厚,轮廓更分明,眉宇间已有其父穆弘的几分英气。

小脸同样冻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站得笔直,目光低垂,看似平静,唯有那偶尔快速眨动的眼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一阵狂风打着旋掠过,卷起雪沫扑了两人一身。杨睿被呛得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带着哭腔侧头问道:

“宸哥……父皇他……穆王叔进去那么久……”

穆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盯着地面,片刻,才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

“小睿,稳住。”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看了杨睿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你是储君,天塌了,脊梁也不能弯。”

这话从一个九岁孩童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杨睿的眼泪滚得更凶,声音发颤:

“我……我知道……可我怕……”

“怕,就咽回去。”

穆宸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他忽然抬起紧握的右拳,停在两人之间,目光直视杨睿。

杨睿愣了愣,看着那个拳头——这是宸哥教过他的,男孩子之间,有些话不用多说。

他吸了吸鼻子,也慢慢抬起自己冰凉僵硬的小拳头,与穆宸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闷响,却在呼啸的风雪中清晰得像某种约定。

穆宸收回手,低声道:

“有我在”

杨睿感受着拳头上残留的、属于穆宸的那份力道,像是抓住了某种实实在在的支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努力想挺直小小的胸膛。

就在这时,帐帘猛然被掀开,魏忠沉痛肃穆的脸出现在门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太子殿下,穆小公子,陛下……宣召。”

杨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穆宸则迅速垂下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率先迈开了走向御帐的步子。

王帐之内,两侧老臣垂首肃立,角落的炭火噼啪作响,烘得帐内空气沉闷而燥热,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明黄锦缎与药石气息间的、沉甸甸的死寂。

杨睿和穆宸依言膝行近前,在龙榻边停下,与半跪在地的穆弘几乎并肩。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扑面而来。

梁帝的目光缓缓落在两个孩子身上。那目光混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最后的意识里。他先看向自己的儿子,声音微弱却清晰:

“睿儿……到父皇……这儿来。”

杨睿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上来,他怯怯地看了一眼旁边跪着的穆弘,才小心翼翼地挪到榻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放在父皇那只枯瘦的大手上。

“怕吗?”梁帝问,指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回握。

杨睿咬着嘴唇,用力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带着哭腔小声道:“怕……父皇,您快些好起来……”

梁帝极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怜爱,更有深重的无力。他转而看向穆宸,目光变得更为复杂,审视,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宸儿……”他唤道,用的是长辈对亲近子侄的称呼,“你也……近些。”

穆宸依言向前挪了半步,深深垂下头:“陛下。”

“抬起头来。”

梁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穆宸缓缓抬头,对上了皇帝那双即将熄灭、却仍残留着威仪与智慧的眼睛,将目光从穆宸脸上,移向紧握着自己另一只手的穆弘,再移回杨睿脸上。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微弱地起伏,似乎在积蓄最后的力量。

他握着穆弘的手猛地收紧,目光如钉子般定在杨睿稚嫩而惊恐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呕出来,嘶哑、破碎,却又重若千钧:

“睿儿……你看清楚……也……听清楚……”

他猛地一拽穆弘的手,几乎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光焰,嘶声道:

“从今日起……穆王叔……便是你的亚父!”

“朕将这江山……将你的性命……将杨氏的国祚……全都……托付于他!”

“你须……敬他如父!信他如朕!他的话……便是朕的话!他的决定……便是朕的意志!”

“若有一日……你或旁人……疑他、负他……”梁帝的目光骤然变得骇人的锐利,死死钉住杨睿的双眼,

“便是……背弃朕!便是……毁我大梁柱石!你……可记住了?!”

杨睿被父皇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和话语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猛地点头,眼泪扑簌簌落下:

“儿臣……儿臣记住了!儿臣记住了!”

“传……朕口谕……”

他积蓄着生命最后的力量,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清晰,字字千钧,砸在死寂的御帐之中,也砸在未来数十年的历史轨迹上。

“朕若不起……太子杨睿……继承大统……”

年幼的杨睿猛地一颤,泪眼婆娑地望着父亲。

“然睿儿冲龄……国事维艰……”杨昀的目光死死锁住穆弘,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刻进对方的骨血里,

“着……靠山王穆弘,总摄朝政,军国大事,皆决于王……以……摄政王之名,辅弼新君……直至……皇帝成年亲政!”

“魏卿……”他转向老泪纵横的魏忠,

“朕命你……为顾命首辅……与摄政王……同心共济,扶保幼主……朝议若有龃龉……以……摄政王之意……为断!”

“嘶——”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这般毫不掩饰、几乎赋予无限权柄的诏令,仍让几位老臣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几位与穆弘交好、或出身军伍的将领面上不由露出一丝振奋与了然的复杂神色。

而部分文臣,尤其是那些崇尚“权不可专”的清流官员,脸色已隐隐发青,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臣……遵旨!必当竭尽肱股,辅佐摄政王与陛下,绝无二心!”魏忠深深伏拜,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说完这些,杨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瞳孔开始涣散,他努力想再看一眼两个孩子,目光却已无法聚焦。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几乎微不可闻的音节,像是最私密的告别,又像是对自己一生的叹息,唯有跪得最近的穆弘能勉强听清:

“穆兄,小六子这次......又给你留下烂摊子了……欠你的……下辈子……还……”

“……穆兄……保重……”

紧握着的手,倏然松脱。

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陛下——!父皇——!”

悲声骤起,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哀恸淹没,魏忠等人伏地痛哭。

在一片悲声之中,穆弘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将先帝已然冰冷的手轻轻放回锦被之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龙榻,也面向帐内所有臣工,撩起染血的王袍下摆,以无比郑重、无比沉痛、也无比坚毅的姿态,缓缓跪倒,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礼毕,他并未立即起身,而是就着跪姿,转向同样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小皇帝杨睿,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却清晰地穿透悲哭:

“臣,穆弘,奉先帝遗诏,领摄政王事。必当恪尽职守,肝脑涂地,以报先帝知遇托付之恩,万死不辞,以扶陛下成千古明君,以保大梁江山永固!”

“陛下……万岁!”

魏忠止住悲声,用袖子用力擦了把脸,转身,面向穆弘,亦是深深一揖到底,声音沙哑肃穆:

“老臣魏忠,率百官……恭送先帝!”

“参见摄政王殿下!”

“参见吾皇万岁!”

众人皆一揖,皆齐声附和

众人拜别完毕后,穆弘起身近前扶起杨睿瘦小的身板说道

“陛下薨世,山河同悲。”

穆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将抽泣的杨睿扶稳,

“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事不可一刻懈怠。”

他转向众臣,目光沉凝如铁:

“魏相。”

“老臣在。”

“即刻拟先帝遗诏,明示天下,太子灵前即位,本王奉旨摄政。二曰国丧仪程,着礼部、太常寺速办。三曰北境防务,各关隘即刻起进入特备,无本王与枢密院联署令箭,一兵一卒不得擅动。”

“是。”

“林统领。”穆弘看向御林军统领。

“末将在!”

“行营戒严,护驾亲军分作三班,十二时辰轮值。陛下灵柩与本王朝驾,由你亲率中军护卫。另派快马斥候,分三路先行探查回京官道,百里一报。”

“得令!”

一道道指令简洁明确,迅速将混乱的悲恸转化为有序的行动。帐内气氛为之一肃,众人各司其职,匆匆退下安排。

很快,帐内只剩穆弘父子、魏忠、以及被内侍扶着、仍有些发懵的杨睿。

穆弘这才缓步走到杨睿面前,单膝蹲下,与他平视,声音放轻了些:

“陛下。”

杨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从此刻起,您就是大梁的天子了。”

穆弘看着他稚嫩却已必须承载重量的眼睛,

“臣会守在您身边,直到您能独自扛起这片天,但有些路,有些决定,最终需要您自己走,有些觉得,还得自己下。”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回京路上,或有风雨。记住,天塌不下来。有臣在,您只管稳坐,其他的,交给我。”

杨睿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小手下意识抓住了穆弘的衣袖。

怯生生的喊着

“穆王叔”

眼泪纵横的还是点了点头

穆弘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站起身,看向魏忠:

“魏相,陛下劳顿受惊,需即刻安排歇息,灵前礼仪,全权交由您安排。”

“老臣明白。”魏忠点头,示意内侍小心搀扶杨睿去后帐休息。

直到此时,穆弘似乎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穆宸,他走过去,高大的身影在儿子面前投下浓重的阴影。

“怕吗?”

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穆宸抬起头,看着父亲染血的脸颊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摇了摇头:

“父亲在,不怕。”

穆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年幼的躯壳,看到某些更深的东西。

最终,他只是抬手,重重按在穆宸尚且单薄的肩上淡淡的说道:

“穆家,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