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板子破空落下的声音在柴房中沉闷回响,伴随着美姨娘凄厉的惨叫声,彻夜难眠。然而,这哀嚎声落入沈璃耳中,却比任何仙乐都要悦耳。前世这个女人加诸在幼弟身上的痛苦,百倍报之亦不为过。
数日后,大理寺定罪。美遂仁私贩禁药,虽是初犯获准减刑,但沈家与桑王府联手施压,最终判处没收其半数家产,永久封禁美家过半商路,并处以半月监禁。即便刑满释放,他在京城商界也再无立足之地。
至于美姨娘,沈坚顾念她多年操劳且育有子女,并未夺其性命,仅下旨褫夺其名分,乱棍驱逐回祖籍老家,且明令在其子女成年之前,严禁私下往来。
对此,沈璃心中仍有一丝郁愤。可既然父亲已做裁决,她若再行刁难,难免落个跋扈之名。毕竟,这世上知道沈坤前世因这毒妇而死的,唯她一人。
“派人盯紧美氏,绝不可让她脱离视线。”
沈璃冷声吩咐久山。此时,她正细细端详着内廷今晨送来的凤冠霞帔,赤金与红宝石交相辉映,宝气灼眼。
沈家二小姐即将入主中宫的消息已在朝野传开,如石破天惊。沈坚忙于婚典,更要应对同僚的试探,终日不归。沈璃能做的,便是替父亲守好家宅。
“我去瞧瞧坤儿。”
查验完赏赐,沈璃起身,久山熟稔地为她披上避风氅。
然而,步出院门未及半步,她便不由得蹙起眉头。那个本该被禁足的人,此刻竟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沈清?”
沈璃声音微冷。这丫头正值禁足期,府里的下人竟敢玩忽职守由着她四处游荡?
瞧那满面的怨毒,是想来寻私仇么?
“都怪你,若非你挑拨,母亲怎会被赶出沈府!”
沈清快步冲上前回。她双目通红,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沈璃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袖中未藏利刃毒药,这才勾唇冷笑。
“你冒着违抗父命的风险跑出来,就为了说这些废话?”沈二小姐双手抱胸,目光轻蔑,“清儿,你未免也太幼稚了。”
“母亲是冤枉的!那不过是巧合罢了!”沈清跺脚尖叫,像个被惯坏的孩子,“母亲没有理由害坤儿,一点理由都没有!”
“理由?”沈璃欺身上前,语调森寒,“理由便是沈、晏。”
“……”
“我要入宫,父亲年事已高,沈家迟早需要人承袭。若坤儿不在了,年幼的沈晏便是唯一的继承人。你那点核桃大的脑仁,难道连这都转不过来吗?”
“不!你胡说!不是这样的!”
沈清疯了般捂住耳朵嘶吼,惹得过往家仆纷纷侧目。这副模样,倒显得像是沈璃在欺负庶妹一般。
沈璃只觉耳根发麻,原本的冷淡化作了浓浓的厌烦。
“清儿,你快及笄了吧?”沈璃猛地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收,迫使对方对视,“待你及笄,主母自会为你择婿。在这沈家,所有人的前程都攥在我手里,包括父亲,也得听我三分薄意。”
沈璃死死盯着庶妹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
“你母亲犯下重罪,你若当真不知情,便是蠢;若知情不报,便是恶。父亲准你和沈晏留下,已是天大的皇恩。若你再敢在我面前放肆,别怪我心狠手辣,将你随便发配给朝中哪个年过半百的老匹夫做填房!”
她并不担心这些话传到沈坚耳中。反正,是沈清先来寻衅滋事的。
“你……你……”
沈清张口结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恰在此时,门房侍从匆匆赶来。
“二小姐,宫里来人了,此刻正在大公子院门前等候。”
“坤儿院前?”沈璃甩开沈清的手,凤眸微眯,“所为何事?为何不先报我?”
下人们皆知如今沈璃权势熏天,此时父亲不在,她便是这府里的主心骨。
“回小姐,是太医院的人。说是奉了皇命,特地来为大公子诊治的。”
“……”
听到“皇命”二字,沈璃眼底的寒意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背在身后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攥成拳。
那个人,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知道了。久山,送三小姐回屋。”
“是。”
沈清显然被那番威胁吓破了胆,僵在原处动弹不得。沈璃长叹一口气,随侍从赶往沈坤的居所。
沈坤院外,一名中年太医正负手而立,身后的两名大内侍卫身姿挺拔,威风凛凛。见沈璃到来,太医赶忙躬身施礼。
“微臣太医院判惠秋,见过二小姐。”
“惠大人免礼。”沈璃抬手虚扶,心中略感局促。这位可是太医院首座,竟对她这个尚未册封的女流之辈如此恭谨,实属罕见,“惠大人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惠秋温和一笑:“皇上得知沈府近来不太太平,心系大公子安危。皇上谕旨,言及往后皆是一家人,特命微臣前来为大公子调理龙体,确保万全。”
“往后皆是一家人”……沈璃听得脊背生寒,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再度袭来。
“皇上圣恩隆重,臣女代幼弟谢过。那便劳烦惠大人了。”
拒绝皇恩显然不智。虽不知那位年轻的帝王究竟在盘算什么,但太医院首座亲自出马,对坤儿而言确实是好事。大不了,日后她亲自入宫谢恩便是。
她引着太医入室。沈坤初见惠秋尚有些局促,可见到沈璃肯定的笑容,便也乖觉地伸出手去。
因沈璃这一世早有防备,沈坤体内并无积毒。惠秋细细检视了沈璃亲自定下的药方与熏香,皆未发现纰漏。临行前,惠秋含笑道:
“二小姐放心,大公子底子尚可,照此方子调养,康复指日可待。”
沈璃心下一松。看来只要斩断了外部的毒手,坤儿便能长命百岁。若真如此,她入宫后也能稍微宽心几分。
送走惠秋后,沈璃坐在床边陪幼弟闲话,刻意避开了美姨娘的烂事,怕坏了他的心境。
“二姐姐,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沈坤捏着一枚白子,有些迟疑地开口。
“说罢,在你我姐弟之间,没什么好避讳的。”
“是关于大姐姐的事。”沈坤盯着棋盘,眉头微蹙,“近来府里的下人嚼舌头,说大姐姐与马厩那个叫‘暮寒’的马夫过从甚密。我听了,总觉得有些不妥……”
“啊……”
沈璃抿了抿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沈玉与暮寒的情意由来自已久。想必是因为入宫的人选已定,暮寒才这般迫不及待地想要稳固沈玉的心吧。
那个混账,就不能等自己复位后再来招惹姐姐吗!
“你大姐姐爱马,你是知道的。暮寒年岁与她相仿,又精通御马之术,谈得来也不足为奇。”沈璃敛起思绪,落下一枚黑子,“莫要多虑,长姐行事向来有分寸。”
“但愿如此,我只是怕那些闲言碎语伤了大姐姐的名声。”沈坤叹了口气,旋即看着局势,苦笑道,“二姐姐,我输了。”
“呵呵,再来一局。”
沈璃指尖轻扫,拂乱了一盘残棋。
入宫在即,看来在临行前,她很有必要亲自会一会那个叫“暮寒”的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