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转瞬即逝。明日，便是沈璃入宫之期。
春日迟迟，夕阳余晖散尽，夜色如墨，重重压向那轮孤月。这又是沈璃仅携一名心腹，悄然踏出院落的一个夜晚。
此时沈府各处小径皆被夜幕笼罩，唯余久山手中提灯发出的点点微光，以及长廊下每隔一段路便燃起的明灯，在寒风中摇曳出几许凄清。
沈璃缓步走向府中的马厩。忽而，一阵凄厉的荒漠隼鸣声从马厩后方划破长空，她美眸微转，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你在远处候着。”她从久山手中接过提灯，只身一人，步履平稳地绕到了马厩后方。
暗影之中，一男子迎风而立。他面容硬朗，正仰首凝视着天边那抹惨淡的月华。听闻足尖踏过枯草的窸窣声，以及那团橘黄灯火的靠近，他身形猛然一僵，回首投来锐利的一瞥。
“二小姐，深夜至此，不知有何贵教？”
暮寒的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戒备，显然是在揣度方才的一举一动是否落入了这位二小姐的眼中。
沈璃微微歪头，笑意微凉：“若不来此处，又怎能见识到这出精彩的好戏？”
“小姐此言何意……”男子心下一沉，背在身后的手已然紧紧攥成了拳。
沈璃将他的局促尽收眼底，喉间溢出一声哂笑。
“六殿下，咱们还是开诚布公地谈谈吧。”
“……”
四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冷冽的夜风拂过衣袂，云端盘旋的荒漠隼再度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沈璃昂首望了一眼长空，随即将目光钉在暮寒那张已然惨白的面庞上。
半晌，暮寒眼底的惊色化作了一片阴鸷。既然身份已被识破，再行遮掩便显得多余且可笑。
浅月国的六皇子死死咬着牙关，声若冰窖：“你何时知道的？”
“从你刻意接近我长姐那天起。”沈璃丝毫不惧他眼底的杀机，语气悠然，“你当知晓，这沈府之中，除了父亲，便是我说了算。查清楚一个来历不明的马夫，对我而言并非难事。”
“你想要什么？”暮寒跨步上前，周身散发出逼人的压迫感。沈璃身形玲珑，堪堪及他胸口，气势却丝毫不输，“既然你没把我的身份透露给阿玉，想必是有所图谋。”
“那是自然。若非有所图，我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沈璃柳眉微挑，直视着眼前的男人，“浅月虽比南玮疆域辽阔，可如今你们国内夺嫡之乱未平，政局动荡。想来，此时与沈家、与南玮交恶，对你并无半分好处。”
“我并无与南玮交恶之意。”暮寒冷哼一声，嘴角挂着一丝讥诮，“我蛰伏于此，不过是避其锋芒，静待时机回国，从未想过要从内部瓦解南玮。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清楚，因为你现在根本无力回天。”
“……”
沈璃的话如钢针般刺入暮寒的心口。如今浅月国内局势混沌，哪方能笑到最后登上大宝尚不可知。
沈璃正是要借此机会，逼他欠下一份人情。
“在浅月，你是天之骄子；可在南玮，你只是沈府的一名家奴。我之所以放任你与长姐往来，全因她对你情深义重。但这并不代表我会坐视不理。”沈璃双眼微眯，语调陡然转冷，“六皇子，若来日你重掌大权，今日我的这番话，你最好铭刻于心。”
“你这是在威胁我？”
“现在的你，难道还有拒绝的余地么？”沈璃嗤笑，“若谈不拢，明日我只需将你送至御前，一切便都了结了。”
“……”
暮寒的手背青筋暴起，微微战栗。这种落入下风、任人宰割的境地让他倍感屈辱。
但他明白，沈璃说得没错。南玮虽小，却足以在此时左右他的生死。而眼前的女子，明日便要入主中宫，成为那母仪天下的凤凰。结交她，远比得罪她要明智得多。
潜伏许久，若因一时意气功亏一篑，太不值得。
“好。”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只要你保守秘密，我定会记下这笔账。来日我若荣归故里，今日沈府之恩，我暮寒必百倍报之。”
“这才是我想听的话。”沈璃展颜一笑，“我与你之事到此为止。明日我便入宫，沈府之中，我唯一能托付照顾长姐的人，也只有你了。”
“这无需你交代，我自会护她周全。”
“但愿你能始终如一。”
沈二小姐冷笑一声，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暮寒沉闷的询问：
“这就是你甘愿替阿玉入宫的原因？”
“……”
沈璃驻足良久，微微侧首，神色淡漠如初：“于我而言，世间万物，皆不及家人万一。”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隐入了夜色，留下暮寒一人在原地神色复杂。
午时刚过，八人抬的明红凤舆便稳稳落在了沈府门前。
沈璃身着一袭大红暗花缂丝凤袍，步履端庄。她指尖轻抵金丝掐花圆扇，遮住半面娇颜。乌黑的长发高高盘起，簪着昂贵的红宝石凤钗。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下，整个人熠熠生辉，贵气逼人。
沈府众人皆候在正门前。唯有父亲沈坚，此时已在册封大典的祭坛处做最后的筹备。
沈璃隔着团扇，目光掠过每一位家人的脸庞，朱唇微勾，并未言语，只是深深地行了一礼，作最后的告别。
“二姐姐……”
沈坤今日特意出了院子为姐姐送行，他紧咬着唇，小小的身子微微战栗。但他从未忘记对姐姐的承诺。
终有一日，他会痊愈，亲手为姐姐撑腰。
“吉时已到，起轿——！”
在喜娘的搀扶下，沈璃步入凤舆。刹那间，鼓乐齐鸣，响彻云霄。凤舆被稳稳抬起，顺着京城的中轴大街缓缓而行。街道两旁，大内侍卫甲胄鲜明，将蜂拥而至的百姓挡在几丈开外。
沈璃纤手轻挑起轿帘的一角，凝望着府门上那块刻着“沈”字的牌匾，眼底尽是眷恋，心头掠过一丝剧烈的悸动。
没关系的，沈璃……唯有如此，她才能亲手斩断未来的那场浩劫。
凤舆渐行渐远，沈府的高墙最终隐没在视线尽头。入目所见，是漫天飞舞的五彩花瓣，映衬着碧空如洗，那是万民在为新后的诞生而欢庆。
沈璃看着一张张纯粹的笑脸，那是对太平盛世的期冀。这一切都在告诉她，她的抉择没有错。
为了这万民的笑颜，为了守护沈氏一族。只要摒弃前世的自私，她定能走好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