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人赃并获

数日后,大婚的吉日正式颁布。随之而来的,是尚衣局的裁缝入府为沈璃量体裁衣。

因后位空悬已久,立后大典定在下月月中。此时此刻,各部衙门皆陷入了一片兵荒马乱。负责筹备大典的沈坚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连回府歇息的功夫都没有。尚衣局的匠人们在量完尺寸后,也火急火燎地赶回去赶制凤袍。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最适合窥视那些阴暗处的蠢蠢欲动。

沈璃换上一身墨色斗篷,青丝高束,只带了久山一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清冷的月光被浮云半掩。沈璃穿行至府后那道专供运货的小门,几两碎银便轻而易举地封住了看门家仆的嘴。

出了门,主仆二人贴着沈府巍峨的高墙疾行。行至暗处,只见前方树影下正立着一队骑兵。

桑世子见她到来,微微一笑,招手示意:“这边。”

“倒没想过,竟有朝一日能与世子联手办事。”沈璃轻笑着走上前,仰头看着跨坐在枣红骏马上的男子。

桑世子勒住缰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若你不来,可就错过了这场好戏。上马!”

两匹骏马被牵至跟前。沈璃与久山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扬鞭策马,紧随桑世子身后,在清冷的夜色中卷起阵阵烟尘。

京郊密林深处,矗立着一座毫不起眼的简陋草屋。屋檐下燃着一支火把,摇曳的火光昭示着其内有人。

众人将战马系在远处,以免惊动屋中之人。随后屏息敛声,潜行至一棵足以遮蔽身形的古树后。

“我手下的人报,美老爷今晚约了黑市商贾在此交易‘颜乔’。看样子,是因为你插手了坤儿的药香,他们按捺不住,打算再次动手。”桑世子低声道。

“愚蠢。”沈璃冷嗤一声,“我明摆着撤换了药香,他们竟连半点警觉也无,当真以为我还是从前那个不闻窗外事的闺阁女子么?”

或许是因前世她对美姨娘的所作所为太过纵容,才让对方得意忘形,竟敢如此草率行事。

“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么?”桑世子挑眉一笑,“事情简单些,才好收场。”

“简单点也好。”沈璃长舒一口气,“进屋吧?”

“走!”

桑世子手势一挥,数名精锐校尉如鬼魅般掠向草屋。不过片刻,屋内便传来了惊呼与打斗声,紧接着,两名男子连同作为赃物的“颜乔”被一并押解了出来。

“你们是何人!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

美遂仁——这位曾体面无比的中年商贾,此刻正声嘶力竭地在密林中叫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

“自然知道。若非知道你是谁,我又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

沈璃与桑世子踱步至其跟前。当火把的微光映出沈璃那张冰冷的俏脸时,美遂仁如遭雷击,双目圆睁。

“沈……沈二小姐?!”

“看来美老爷还没老糊涂到认不出我。”沈璃歪着头,嘴角噙着一抹笑,眼底却如万年寒潭,“敢问美老爷,私购这么多‘颜乔’,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没有……”

“若你够聪明,就别想在这儿抵赖。”桑世子打断了他的狡辩,上前一步,腰间佩剑半出鞘,冰冷的剑锋映得美遂仁老脸煞白。

汗珠顺着那布满皱纹的脸庞滚落。美遂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颤声道:“世子,二小姐……此事是我一人所为。我曾试过那颜乔,一试便上了瘾,这才隔三差五私下采购……”

他低头认罪,竟是打算独自扛下所有罪名。他心里清楚,若承认是用这禁药去谋害沈家长子,他在沈府的女儿和外孙女便彻底完了。

“倒还真是‘重情重义’。”沈璃讥讽地拍了拍手,“既然美老爷这么说了,那就带去给郎中好生瞧瞧,看看您这身体里到底有没有‘瘾’。至于那个黑市商人,劳烦世子处理了。”

“明白。”桑世子点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记清楚。”沈璃俯身,死死盯着美遂仁颤抖的瞳孔,“别以为你一个人扛下来,那个女人就能脱罪。若非我查到了蛛丝马迹,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

“带走!”

“二小姐!那是误会!二小姐!!”

美遂仁困兽犹斗般的嘶吼声在密林中回荡,直至被拖远。

“多谢世子借力。”沈璃转过头,对着身边的男子真诚致谢。若非桑世子,她确实不知该如何在这般短的时间内将人赃并获。

毕竟,美姨娘深得父亲宠信,她不能直接动用府中的力量。

桑世子摇头失笑:“何须言谢。这一桩案子办下来,也是为我桑家添了一份功勋。”

能在京郊捣毁一个贩卖禁药的窝点,对他王府而言确实是大功一件。

“如此说来,倒是互惠互利了。”

办完正事,沈璃缓步走向系马处。桑世子默默跟在她身后,目光凝视着那纤细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他明明该为能帮上她而欣慰,可胸口却隐隐作痛。这种被信任的感觉,更像是时时刻刻在提醒他,他终究只能是她的“至交好友”。

“今晚的月色,倒是极美。”

沈璃翻身上马。她仰望着静谧的夜空,云层尽散,皎洁的明月如银盘般倾洒下万道清辉。

桑世子垂下眼睑,轻声道:“嗯,的确很美。”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向天空投去半分。

桑世子命人将那黑市商人押回王府严加审讯,而美遂仁则被直接扭送回了沈府。

一时间,原本静谧的沈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震荡。沈璃命郎中当众验看美遂仁是否染有毒瘾,同时遣人火速前往礼部官署召回父亲。

不消片刻,沈府上下乃至仆从皆聚集在院中。美姨娘与沈清站在人群中,脸色惨白如纸。

“璃儿,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和桑世子在一起?”刘夫人一脸惊忧地拉住次女的手,一旁的沈玉也正焦急地等候下文。

沈璃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娘亲放心,等父亲回来,女儿自会交代清楚。”

说罢,她凌厉的目光如刀锋般扫向美姨娘母女。此时两人低眉顺眼,不敢发一言。刘夫人见状,心中已有定数,不由得攥紧了沈璃的手。

“璃儿!”

沈坚步履匆匆地赶回府邸。他面带倦容,却在收到“家中突发变故”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奔回。虽是勤勉忠诚的臣子,但家宅安稳于他而言重过一切。

“父亲,深夜惊动,女儿有罪。”沈璃盈盈一拜。

沈坚摆了摆手,视线迅速扫过全场:桑世子、被押解的美遂仁、还有神色异样、僵立如木的美姨娘。

他意识到,天塌了。

“查清楚了。”沈府郎中快步走出,身后跟着被桑家侍卫看押的美遂仁。

郎中躬身禀报:“回禀大人,经细致查验,美老爷身体康健,体内并无半点颜乔毒素,亦无成瘾之象。他……并非吸食禁药之人。”

“璃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坚仍是一头雾水。

沈璃嘴角勾起一抹凄冷的笑,声音沉稳如冰:

“父亲可记得,前些日子女儿为何执意撤换坤儿的药香?”她环视众人,最后目光钉在父亲身上,“并非女儿想试新药,而是女儿查出那药香中混有‘颜乔’剧毒。女儿隐忍多日,便是为了引蛇出洞。今夜,桑世子的人当场抓获了美老爷私购禁药的现行。”

“颜乔?!”沈坚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颤,“你是说,坤儿一直在被这种阴毒的东西残害?!”

“正是。”沈璃点头,“方才美老爷自称是买来自己用的。可既然他身上没毒,那么他大费周章弄来这些东西,到底是送进了谁的房里?”

“好!好你个美荣清!!”沈坚暴喝一声,满面通红,指着美姨娘的手都在颤抖,“我沈家待你不薄,从未薄待于你!你竟敢如此歹毒,谋害我的嫡长子!!”

“老爷饶命!这一定是误会!”美姨娘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妾身安分守己,从未有过半分僭越,更不敢谋害夫人和坤儿,求老爷明察啊!”

她声泪俱下,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当真是楚楚可怜。

沈璃冷眼看着这出戏。前世的她,就是被这张脸骗得好惨。

“既然不是你,那请美姨娘解释,为何坤儿的香炉里会有你父亲亲手采买的‘颜乔’?”沈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美老爷已经供出了他在黑市购买禁药的事实。这沈府守卫森严,若非内贼里应外合,谁能害得了坤儿?”

“我……我……”美姨娘张口结舌,在如山的铁证面前,筛糠般颤抖起来。

“定是有人要陷害我小娘,离间我们父子情分!”沈清见状也忙不迭跪倒在地,哭诉道,“如今二姐姐立后在即,定是有人见不得沈家好,才故意制造乱象。父亲千万不要中了奸人的离间之计啊!”

“闭嘴!!”

这声厉喝并非出自沈坚,而是出自向来温婉和睦的刘夫人。

她径直走到美姨娘跟前,眼眶通红,眼神中满是积压已久的愤恨。下一刻,她挥动衣袖,狠狠一记耳光扇在美姨娘脸上。

“啪!”

“畜生尚知报恩,你却连猪狗都不如!!”刘夫人怒斥。美姨娘被打翻在地,沈清忙扑上去护住母亲,连声求饶。

“夫人息怒!小娘她……”

“若你还想在沈家做你的三小姐,就给我闭嘴!”

在众人印象中,刘夫人一直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端庄淑雅。可今日,这位被触及了底线的母亲,彻底爆发了。

都说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触她逆鳞者,必死。

“母亲。”沈玉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刘夫人,生怕她气坏了身子。虽然此时的沈玉也恨不得在美姨娘脸上再添几道指印。

原来坤儿缠绵病榻多年不见起色,全是因为这个女人。

“呼……”

沈坚长舒一口气,眼中那仅存的一丝夫妻情分瞬间烟消云散。

“将美荣清带下去,重责一百杖,关入柴房。待大理寺定下美遂仁的罪名,再行发落。至于清儿,关进闺房,禁足一个月,无令不得出!”

“老爷!老爷饶命啊!一百杖会打死妾身的!”美荣清哭喊着抱住沈坚的大腿,状若癫狂。

沈璃不愿再让这些污浊之事烦扰疲惫的父亲,挥了挥手,示意家丁将人强行拖走。沈清临走前投向沈璃的那一道怨毒目光,几乎要将其洞穿。

“辛苦你了。衙门里还有急务,此处交由你处置。”沈坚拍了拍次女的肩膀,叹道。

“女儿明白,父亲保重身体。”

沈璃目送父亲再次登上前往礼部的车驾。

随后,她转头对沈玉道:“姐姐,先带母亲回去歇息吧。”

“好,辛苦你了。”沈玉应下。她知道自己此时帮不上什么忙,唯有照顾好母亲才是正经。

众人散去,庭院中仅剩下桑世子、被擒的美遂仁以及那名战战兢兢的郎中。

“我知道你对沈家忠心耿耿,此前的事,我且权当你是受了蒙蔽。”沈璃对那中年郎中冷声警告,“若有下次,我便不得不怀疑你是否也是共犯。记住,我的眼睛时刻盯着你。”

“谢二小姐开恩!小人没齿难忘!”郎中躬身作揖,恨不得将头埋进土里。

沈璃之所以放过他,是因为前世坤儿走后,此人深感愧疚,最终辞去医职归隐山林。这样有医德的人,断不会主动与美家合谋。

“今日之事,劳烦世子了。”

沈璃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桑世子盈盈一拜。

“无妨。明日一早,我会将人犯一并押解大理寺。以此案之巨,三日内便有定论。”

沈璃抿唇一笑:“我等桑兄的好消息。”

“天色不早,快回去歇着吧。告辞。”桑世子挥了挥手,转身带人离去。

直至沈府大门重重阖上,沈璃才彻底松了一口气,仰头望向那苍茫夜色。

夜风吹过脸颊,带走了一丝倦意。

终于,在这重生的棋局上,她赢下了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