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风云变幻莫测。昨日还是清风拂面,今晨沈璃方准备出府,一场毫无预兆的大雨便倾盆而下。
“唉……”
她伫立在廊下,望着那如断珠般的暴雨,思绪不由得飘回到前世临终的那一刻。
那时的冷雨、泥泞,那股混杂着血腥、锈气与泥土味的空气,还有沈玉那贯穿风雨的凄厉哭喊,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在意识陷入无边黑暗之前……
“雨势渐大了。小姐,快回屋歇着吧。若晚些时候还不放晴,明日再去也不迟。”久山轻声劝道,语带关切。此刻沈璃伫立之处,已被斜风细雨沾湿了裙角。
“嗯。”
沈璃应了一声。她不愿再沉溺于旧日的阴影,正欲转身,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身影正撑着油纸伞,在侍从的护卫下朝这边快步走来。
沈璃瞳孔微缩。
沈坤……这个时节,弟弟怎能出来冒雨受寒!
“坤儿!”沈璃惊呼。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双沾染了泥水的稚嫩脚步已跨上了回廊,“你怎么过来了?还有你,怎么不劝着点儿?”
二小姐冷冷地横了一眼守在沈坤身后的仆役。
“奴才该死,大公子他……”
“二姐姐,你要入宫吗?”
沈坤急切地打断了仆役的告罪。他仰起头直视着沈璃,那双往日里总透着纯粹笑意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阴霾与困惑。
沈璃的唇角紧抿,藏在袖中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是。”她轻轻颔首,“你大姐姐性子柔弱,我不放心她去应对宫里的深宅大院。”
沈坤尚不知沈玉与暮寒的情意,她只能这般敷衍。
“为何……竟连半句都不曾告诉我?”十二岁的少年垂下头,攥紧的双拳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吐出这一句,便再无他话,因为他已不知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变局。
沈家接旨立后,长姐二姐必有一人入宫,这份宿命沈坤心中明白。他难过的,只是自己竟被排斥在姐姐的心防之外。
往昔事无巨细皆会告知他的姐姐,如今却隐瞒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大事,让他直到今晨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噩耗。
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位姐姐,甚至从未窥见过她的心。
沈璃垂眸看着弟弟,心口阵阵生疼。若有半分退路,她又何尝愿意抛下沈家众人去涉那后宫的浑水?可这是她唯一的、能护住所有人的棋局。
苍天慈悲,只给了她这一次重来的机会。若再踏错半步,必将万劫不复。
“坤儿,答应姐姐一件事好吗?”沈璃抬手抚上少年的发顶,语调极尽温柔,“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一日比一日强健起来。除了有朝一日能来宫中看望姐姐,其余琐事,你都不必挂怀。”
“我……”沈坤缓缓抬眼,目光摇曳不定,“我答应姐姐。”
“好孩子。”
风雨凄冷,寒意彻骨,唯有沈坤这一个诺言,让沈璃冰封的心头泛起了一丝暖意。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难得来我这院子,先进屋暖暖身子。”
沈璃不愿让任何人窥见她眼底的焦灼。唯有她这个重活一世的人知道未来的惊涛骇浪。她必须装作一切安好。
她拉着弟弟入室,命久山备下精细茶点。待雷雨初歇,她才亲自将沈坤送回了卧房。
午后,阴云散尽,微弱的日光穿透云层。沈璃终于寻到了出府的时机。
因雨后泥泞,京城的街道略显冷清。摊贩们正百无聊赖地重新支起摊位。沈璃命车夫将马车停在隐蔽的小巷,仅带着两名贴身丫鬟步行而出。
二小姐步履款款,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寻常的茶寮前。此处名为“千机阁”,名义上是座酒肆,实则是京城最大的消息流转地。上至异国风云,下至市井传闻,只要出得起价,便无所遁形。
出入此地者多为权贵豪门,通常只遣家仆办事。沈璃亲自现身,让阁中的执事也略显诧异。
“沈二小姐,里边请。”
沈璃才名在外,执事自然认得。他躬身引路,沈璃边走边淡然道:
“我来取先前预定之物。”
“沈小姐稍候。”
执事将其引至柜台,与看守密柜的管事低声交还。沈璃立在原处,环视四周。阁内昏暗深沉,除了几张待客的方案,后方高耸入顶的百眼柜极具压迫感,其间藏着的,或许便是足以动摇朝堂的利刃。
片刻后,一沓信笺交到了沈璃手中。她交付了余金,不愿在阴鸷之地多留,转身便走。
“小姐,咱们这就回府吗?”
“再走走吧。”沈璃将信笺交给久山保管,继续信步而行。
取消息不过是顺带,她今日出府,其实还为了见一个人。
果不其然……
沈璃眼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她的目光落向街角的一处馄饨摊,摊主是个古稀老者。
在一张残破的木桌旁,坐着一名身形矫健的青年。他虽身披细纹玄服,神态却极随性,正对着碗中的热气大快朵颐。那宽阔坚实的脊背显示出其深厚的武学功底,此等贵气与这市井烟火气交织,竟也不显突兀。
“世子。”沈璃踱步上前。
青年猛地抬头,惊愕之余赶忙咽下口中的吃食:“沈二小姐?许久不见,听闻你抱恙在身,如今大好了?”
“不过是些应景的小疾,不足挂齿。”沈璃轻笑,毫不避讳地在他对面落座。
她与桑贤昊的交情,已深厚到足以在私下里略过那些繁复礼节。
他是力王府的长子,其家族是南玮开国勋臣,获封异姓王,权柄赫赫。
沈璃与桑世子自幼相识,他曾多次流露倾慕之意,可沈璃心中那道陈年的伤疤,让她一次次冷硬地将他拒之门外,只许以“知己”二字。
桑世子亦是通透之人,虽被拒绝,却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前世沈璃年逾双十未嫁,他便也那般默默守了数年。
“见你气色不错便好。来来来,今日这馄饨,我请了。”
“心领了,我方才进过膳。”沈璃婉拒。这老摊头是桑世子的私藏之地,若要寻他,来此一守便准没错,“今日出府置办些物件,心念一转,便想来此处碰碰运气,看能否遇上桑兄。”
“你专程来寻我?”桑世子一怔,随即猛地想起什么,放下牙箸,正色道,“沈府接了立后圣旨的事,京中已传开了。令姐入宫在即,想必近日沈府定然忙乱得很。”
“桑兄误会了。”沈璃掩唇轻笑,语出惊人,“入宫的,是我。”
“……”
力王世子只觉脑中“轰”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的惊愕全然无法掩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他仿佛坠入深渊,那副神情,竟与当年被沈璃正式回绝心意时如出一辙。
“为何……为何是你?”他嗓音暗哑。
沈璃唇角笑意微凉:“家姐性情温软,不宜涉足那等虎狼之地。沈府尚未正式具名回禀,此事除了沈家人,唯有桑兄知晓。”
“你……”桑世子语塞良久,“当真是……出人意表。”
他震惊,一是因为心底深处那抹还未磨灭的情愫彻底断了念想;二是因为,他的亲妹妹也在此次待选之列。如此一来,沈璃竟要与他的妹妹共事一夫了。
“此番寻桑兄,实有一事相求。”沈璃垂眸。向一个被自己伤害过的人求援,她并非不愧疚。可满城权贵,唯有桑世子的赤诚让她敢于托付,“关于我弟弟坤儿的事,想必桑兄有所耳闻。”
“嗯……明白。”桑世子强压下心头的苦涩,勉力一笑,“只要是你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璃心下微叹。她知道他不会拒绝,并非全因私情,而是因为桑世子此人,天生一副古道热肠。
内心里,她也曾遗憾,若是此生未见那个人,或许桑世子会是良配。
“多谢桑兄。”
沈璃敛起思绪,将关于沈坤药香中的端倪低声相告。
宫中,书斋。
巨大的花窗向外敞开,冷风卷着泥土气息拂入殿内。
一名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临窗而立。他负手远眺着雨后苍茫的天际,良久,溢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她的心思,当真教人难以捉摸。”
他早就料到沈家会送沈璃入宫。所谓的查探,不过是为了一个确凿的答案。
“禀万岁,沈二小姐方才秘密前往了‘千机阁’,随后在街头偶遇了桑世子。”跪在殿中的影卫沉声汇报。
“罢了。她这一步步棋,想必与朕也无甚干系。”他冷淡地挥了挥手,转身坐回那把瘿木雕龙大椅上,“不必再盯得太紧,只需护她周全。在凤舆入宫前,绝不准出任何差池。”
“诺!”影卫应声而退。
殿内,风掠案头,压在那方墨玉镇纸下的画轴微微翻动。
这位九五之尊垂眸,视线落在那画卷一角的两个小字上——“沈璃”。那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究泛起了一丝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