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午膳后,沈璃便回屋继续处理手头积压的庶务以打发时间。直待到日头西斜,她才披上大氅再次出了门。
沈府占地极广,她的院落与沈玉的住处之间隔着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和一座繁花掩映的花园。此时园中的花卉已结了密密麻麻的骨朵,想来不出一月,便会是一副繁花似锦的盛景。
“长姐呢?”
沈二小姐步至沈玉院前,红唇微启,问向守门的家丁。
“禀二小姐,大小姐已出门约莫半个时辰了,小的估摸着,此时应是在马厩那边。”
果不出所料……沈璃自嘲一笑,当真不该白走这一趟。
她轻叹一声,紧了紧身上那件深蓝色的避风披风,转身折返,径直朝着府中的马厩走去。
马厩离下人们居住的后院不远,是个沈璃平日里极少踏足的地方,除非有要事,否则她从不轻易涉足。可沈玉却恰恰相反。
沈玉生性向往自由,平日里的雅好便是骑马游街、泼墨作画。至于那起舞弄清墨的闺阁女儿事,虽说也不差,却终究称不上顶尖。
正因如此,沈玉才会那般轻易地坠入情网,爱上那个与她志趣相投、却身份卑微的马夫暮寒。
沈璃驻足远望,凤眸微眯,凝视着正与一名身形高挑、衣着简朴的男子谈笑风生的沈玉。她不得不承认,那个叫暮寒的男子即便身着粗布麻衣,周身那股不凡的气度依旧难以掩藏。
他面容清隽,看向沈玉的眼神温柔如水,身姿更是挺拔强健。沈璃几乎可以想见,待他他日重回高位,会是何等的尊贵显赫。
“璃……璃儿?”
沈玉见到她,那双圆润的眸子因惊愕而微微张大,急忙快步迎了上来:“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曾对我说过最是不喜这地方的吗?”
沈璃压下嘴角的笑意,目光越过长姐看向那名马夫:“我来寻姐姐。若不来这儿,还能去哪儿找呢?”
“……”
四下里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冷风拂过沈玉那瞬间僵硬的面庞。过了半晌,沈玉才牵强地挤出一丝笑容。
“咱们去别处说话吧。”
说着,沈玉便拉起沈璃的手腕往外走。沈璃并未挣扎,顺从地跟在长姐身后。
临行前,她眼角余光冷冷地掠过暮寒。
而对方,亦是目光深邃地回望着她。
“璃儿,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玉拉着妹妹停在一棵老树下。此时枝头已悄然抽出了嫩芽,似在迎接春日的到来。
沈璃直视着长姐的眼睛,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眼底潜藏的焦虑与欲言又止。想来,今日沈玉去找暮寒,也是为了倾诉心中的苦闷吧。
二小姐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抛出了另一个惊人的决定。
“我要入宫。”
“你指的是……”
沈玉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原本红润的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玉的反应尽在沈璃的预料之中。她反手握住长姐的手,轻轻捏了捏,随之垂下眼帘。
“姐姐,你同坤儿一样,都是我最在乎的人。这是唯一能让你得到幸福的法子。”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玉在沈璃心中的分量从未改变,只是表达的方式变了。
第一世,因为爱,她逼迫长姐嫁给“合适”的人。这一世,同样因为爱,她决定还长姐一份向往的自由。
“不行……”
出乎意料的是,沈玉竟一口回绝了,语气坚决。
她紧紧抿着唇,嗓音和目光都在微微颤抖。
“你不能入宫。”长姐深吸一口气,“璃儿,姐姐生性平庸,理不清家务,也护不住旁人。所以,这入宫的人必须是我。这是我唯一确信能为你、为沈家尽的一份力。”
沈玉心如明镜,她知道自己有多无用。当看到妹妹因操劳家事在自己面前晕倒的那一刻,她便一直在想,自己该如何分担这份重担。
即便对心上人有愧,她也不愿再自私下去了。
“姐姐为何会这样想……”
这回轮到沈璃哑口无言了。
难道,这不正是沈玉梦寐以求的解脱吗?若沈玉前世就想入宫,为何还会选择与暮寒私奔?
“因为我再也不忍心看你如此辛苦了。”沈玉咽下喉头的酸涩,“那日见你倒下,你可知我心中是何滋味?”
呵,原来如此。
前世,沈璃从未在人前示弱,她像一棵永不弯折的劲松。或许正是因为那份强势,才让沈玉在前世选择了逃离。而这一世,因为那场猝不及防的重生,她病倒了,反而让沈玉心生愧疚。
又或许还有个原因——第一世沈玉本也打算入宫,却在得知暮寒真实身份后,才决定随他而去。
但不论原因为何,这一世,她绝不准沈玉入宫。否则,一切悲剧只会重演。
“姐姐,我明白你的忧虑。”沈璃仰头对上长姐的视线,露出一个温润的笑,“但我希望你能信任我。方才那话你说错了,你并非护不住旁人,因为这世间,唯有你能让我放心把坤儿交给你。至于家族,若我成了皇后,想要照拂沈家并非难事,反而会让咱们沈家愈发稳固。”
“可是……”
“若姐姐不忍见我辛苦,我也同样不忍见姐姐郁郁寡欢。”她打断了欲言又止的沈玉,“况且……姐姐是知道的,若换作是我,当今圣上也不敢随意欺凌了我去,不是吗?”
“……”
提及往事,沈玉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哑口无言。
她望着沈璃,眉宇间尽是愁苦。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将妹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别再提那些往事了。”
沈璃与那位刚登基的皇帝之间,曾有过一段极为不堪的往事。虽被封锁了消息,但那是沈璃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沈府上下对此皆三缄其口,生怕勾起她的疼处。
“是。”
沈璃靠在沈玉怀中,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却暗暗思忖:
若沈玉当真知道她对那段往事耿耿于怀,前世为何还会选择逃走,心安理得地让她替嫁入宫呢……
沈璃在入宫一事上与沈玉僵持许久,直到对方无奈妥协。待一切妥当,她才沿着原路折返。
回到屋里,她有些脱力地瘫坐在茶桌旁的椅上,后背紧贴着椅背。凤眸中尽是疲惫。入宫这个决定,谈何容易。更何况,还是要嫁给那个人……
“小姐,请用茶。”
久山伺候沈璃多年,最是能洞察她的心思。见主子面露倦意,赶忙沏了一盏温润的草药茶端了上来。
沈璃挺直脊背,闻着那清幽的茶香,心神稍定。
“我要的东西,买到了吗?”她双手捧起茶盏,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
“回小姐,久媚传信说已经办妥了。小姐是明日亲自去取,还是命人送来?”
“明日我亲自出府。”沈璃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盏,“传信给父亲,就说入宫的人定下了,是我,而非长姐。”
“是。”
久山应得利落,面上并无半点惊疑。她深知自家小姐每走一步棋,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考量。
沈璃已经同父亲交代过暮寒的事。此时只要说出入宫的决定,父亲自然明白,她这是在为沈玉和暮寒铺路。
“今晚早些歇息吧。”
沈璃长吁一口气,今日确是耗神太过。
伺候的几名丫鬟闻言,立刻手脚利落地备下香汤,侍奉小姐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