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坤的药香里有毒。
那是一种对常人无害，却足以让肺部本就有疾的沈坤丧命的慢性剧毒。当沈璃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那张绝美的容颜阴沉如铁，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整个房间的气压都降到了冰点，过了许久才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
这便是幼弟夭折的真相。
毒素从内部一点点蚕食他的生机，家里的郎中查不出来，当真是一场天衣无缝的谋杀。
一想到幼弟惨死竟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沈璃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然而，这份刺骨的痛楚，远抵不过她对自己前世愚蠢的痛恨——她竟然看漏了如此致命的细节。
既然毒是下在府里，那么在这沈府之中，谁最盼着这个病秧子长子死，答案呼之欲出。然而，打草惊蛇绝非上策。沈璃将那股翻江倒海的恨意压回心底，不动声色地请来了其他名医为沈坤诊脉，并换了药方。对外只称幼弟此前医治许久不见起色，尝试新方也无妨。
她的举动并未引起怀疑。父亲深信她的能力，母亲也极力赞成，一切都在暗中平稳更迭。
如今，这害人的药香已被撤换。接下来，只需守株待兔，等那蛇尾露出来，再一棍毙命！
“小姐，宫里来人了。”
正倚着靠榻随手翻书等着午膳，久山便急匆匆进屋禀报。
沈璃脸上并无半点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动一下。或许是因为早已知晓这一天的到来，只是这道圣旨降临沈府的日子在她的记忆里已隔了五载，所以记不清确切的日子罢了。
沈二小姐合上手中的书卷，缓缓起身。久山上前为她披上一件深紫色的避风大氅。待穿戴妥帖，沈璃才微抬下颌，神色从容地走出了院门。
前院空地上，内廷的人已经到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叠——当年那老太监高声宣读圣旨，册立沈家女为后时，府中众人的脸上尽是掩不住的惊愕，包括她的父亲。毕竟当时满朝文武皆认为，另一家的嫡女才“更合适”。
唯独沈璃，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她知道那位新帝在想什么，知道他为何偏偏选中沈家。
这天下……只有她最清楚。
“璃儿。”刘夫人快步上前，拉住次女的手立在一侧。待沈府众人到齐，那老太监才上前一步，缓缓拉开了手中那道明黄色的丝帛。
“礼部尚书沈坚，接旨！”
“臣沈坚，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坚双膝跪地，夫人与子女紧随其后。唯独沈坤因病重被准允不必露面。
老太监环视众人一圈，那阴柔而肃穆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沈坚，为人忠鲠，勤政爱民，厥功甚伟。沈氏一族门风高洁，教女有方，实为百官之表。朕承天命，兹聘礼部尚书沈坚之女为后，统领六宫，母仪天下。尔其恪守妇道，克俭克勤，以承宗庙之祭。钦此！”
“……”
宣读声落，整座阔大的府邸陷入了死寂，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生生冻结。
沈坚领旨的双臂颤抖得厉害。沈璃用余光冷眼打量，每个人的反应都如前世一般无二，尤其是长姐沈玉，那张温婉的俏脸此刻惨白得惊人。
虽然圣旨上并未指明是哪位女儿入宫，但沈玉身为长姐，自然清楚自己的宿命。
“皇后么……”
沈璃敏锐地听到身后传来的一声低喃。
她回首看向沈清，捕捉到了那庶妹眼中转瞬即逝、如获至宝般的艳羡与贪婪。沈璃心中冷笑，前世的自己，究竟是有多瞎，才没看清这对母女的真面目。
“臣沈坚领旨。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坚回话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此事太过仓促，新帝登基不过数日，曾言立后一事稍后再议，却不想旨意这么快就到了沈家。
他隐约猜到了皇帝选沈家的用意，也隐约猜到了那人真正想要的是谁。
“沈大人，恭喜了。”
沈坚起身接过圣旨，老太监笑眯眯地拱手道：“皇上有旨，关于凤舆入宫的吉日，由沈大人这位礼部尚书亲拟便是。皇上说了，他等着看沈大人的安排。”
“微臣领命，定不负皇恩。”
沈坚颔首。他是礼部尚书，这种仪式本就是他的职守。如今要亲手操办自己女儿的立后大典，皇帝的期待，他自然明白。
待那老太监离去，沈璃率先打破了凝固的气氛。她一边一个挽住还僵在原地的母亲与长姐，语气轻快：
“都高兴点儿呀。我有阵子没去主屋用膳了，正巧响午，咱们一块儿去吃个饭吧。”
“正是呢。”美姨娘也赶忙附和，点着头笑道，“今日府里大喜，璃儿的病也刚好，难得大家团圆吃顿饭。”
沈璃不得不承认，美姨娘这份察言观色的本领确实高明。此人美艳，嗓音又悦耳，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带起气氛。不多时，沈府众人便围坐在主屋的长桌旁共进午膳。然而，这顿饭的气氛却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压抑局促。
沈璃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了。前世的她，在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便铁了心认为必须由沈玉入宫。那时她心如磐石，眼中毫无悲悯，更没有顾及任何人的意愿。
甚至当初得知沈玉欲逃，沈璃更是怒火中烧，斥责长姐自私。她觉得自己一人挑起家业，长姐却为了私情弃家族荣辱于不顾。
如今回头看，沈璃甚至想不通，为何苍天会原谅她这样的人。
“对了璃儿，坤儿近来身子如何了？”
饭桌上，唯有美姨娘神态自若。她体贴地为每人布菜，随后笑盈盈地转向沈璃：“听说你给坤儿换了郎中，可有起色？”
沈璃抿唇一笑：“才刚换药，功效还没显出来，总得再过阵子才知道。”
“我真心盼着坤儿能早日康复。”
美姨娘点着头。沈璃喉头溢出一声轻笑，生生压下眼底翻滚的杀机。
若不是拜你所赐，我弟弟当然会好得很快！
查出凶手并不难。美姨娘刚诞下次子，虽然沈坤病弱，但他依然是名正言顺的沈家嫡长子。美姨娘若想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个前程，除掉那个病恹恹的长男是最简单的手段。
沈璃曾对此一无所知，直到前世临终前都没能识破此人的伪善。若她早知真相，在自刎之前，定会先拉着美姨娘去见阎王！
“我记得二姐姐最爱这糯米藕，多吃些。”沈清讨好地为沈璃夹了一块甜食。
沈璃对着她们弯起眼角，心中冷笑：
既然二位戏演得这般好，往后，我定会“重重回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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