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冒着病体执意吹风,翌日赵弘俊不出所料地发了热。
沈璃端着药碗走进寝殿,眼神中带着几分责备,将药递到他面前:“喝光它,然后赶紧躺下歇息。”
“别冷着脸凶朕嘛。朕虽然有些发热,倒也没虚弱到那个份上。”年轻的帝王温润一笑,接过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碗搁在几案上,“坐下,陪朕说会儿话。”
“……”
沈璃本打算送完药便去处理积压的宫务,此时却也只能顺从地坐下,静候下文。
“两年前,关于那场刺杀案,被定罪流放的那些家族……你可还记得?”
沈璃微微颔首:“记得。”
虽说那是她人生大变的转折点,但当时她心神受创,并未深究细枝末节,只依稀记得是兵部的一名中层官吏顶了罪。
“说他们是替罪羊并不全然准确。”赵弘俊的嗓音陡然变得低沉冷峻,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但,他们绝非真正的幕后主使。”
沈璃纤细的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裙摆,惊疑道:“皇上此言……莫非是查到了真相?”
“璃儿,行刺储君乃是灭族的大罪。”皇帝长叹一声,“可当年的案子结得太快,快得有些蹊跷。皇考甚至明令禁止朕再提起。朕一直隐忍不发,直到登基御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重翻此案。”
“难道说……”
沈璃心中警铃大作,凤眸瞬间圆睁。面色惨白如纸,额角隐隐有冷汗渗出。
若赵弘俊敢断言当年顶罪者非真凶,且先皇在太子遇袭的情况下竟急于压下此案,那么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出了一个令人胆寒的真相。
杀手的目标,根本不是太子。而是她!
“因当时动手的人,极可能是皇考与桑家合谋,故而证据被抹除得一干二净。”赵弘俊握紧双拳,满目愤恨,“皇考一心想除掉你。计谋未成,便反手将脏水泼在你身上,诬你行刺储君!”
“……”
沈璃从未见过赵弘俊这般狂怒的模样,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眼前的男子面色赤红,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戾气与悲凉。沈璃犹豫片刻,缓缓伸出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声抚慰。
“无论真相如何,终究是过去了。”她咬了咬牙,心头的阴郁并不比他少半分,“如今皇考已逝,这天下大权尽在您手。臣妾分不清桑家当年是受命而为还是顺水推舟,可死无对证,已无法定他们的罪了。”
虽然心有不甘,可先皇已葬入皇陵,死人开不了口。而狡诈如桑家,定是将尾巴藏得极深。
最令沈璃寒心的是,她原本以为的人生劫难,竟然是从一开始就由桑家与先皇联手布下的杀局!
“不错,当年的旧案或许动不了桑家。”赵弘俊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抹温存,目光渐渐清明,“但,此次对你下毒的案子,却足以让他们伤筋动骨。”
沈皇后眉尖微蹙:“皇上怀疑桑贵妃?”
“桑家权倾朝野,族中死士能人无数,在坤宁宫安插人手下毒并非难事。”他冷声道,“况且这后宫之中,除了她,谁还有这等胆色与动机?”
“……”沈璃默然。她虽也怀疑桑宁柔,却因无凭无据不敢妄言。
“此事朕自会料理。”天子沉声许诺,“你只需安坐宫中,静候佳音即可。”
“但在那之前,皇上必须好生静养。”
沈璃牵起一抹笑,伸手按住他的肩头,强行让他陷回软枕里。若他这病耽搁久了,太后那边少不得要埋怨她照顾不周。
他看着她,眼中尽是缱绻之意:“守着朕睡下可好?再吹支曲子给朕听。”
“可惜,臣妾今日宫务缠身,怕是无福消受皇上的雅兴了。”
她面无表情地回绝。自从她态度软化后,这个男人愈发得寸进尺,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她。
二小姐微微躬身行礼,余光掠过他那张略显无奈的俊脸,提裙走出了内殿。身后传来他欢畅的笑声,哪还有半点方才谈论阴谋时的凝重。
两日后,赵弘俊总算康复归朝。积压在御书房的奏折堆积如山,教他分身乏术。这两日他没能来坤宁宫缠着沈璃,倒让她得了几分清闲。
黄昏时分,沈璃正坐在案前批阅内务府的笺报,一名宫女捧着密信步入。
“娘娘,皇上今夜翻了景仁宫的牌子,并命人送来了这封私信。”
沈璃接过信笺,挥退左右,放下手中的凤印拆阅。
“此番前往,旨在彻查旧事,绝无半分私情逾矩。切莫心生怨怼,亦莫要太过思念朕。待事毕,朕自会回坤宁宫陪你。——弘俊亲笔。”
信中寥寥数语,沈璃瞧过之后便皱了皱鼻子,随手递给久山:“烧了。”
“久媚,你去一趟太医院,备下一碗温补的药汤送往景仁宫。”
“诺。”
久媚领命而去。
即便赵弘俊在信中表了态,可按规矩,中宫仍需为承宠的嫔妃准备避子或温补的汤药,此乃皇后之责,不可废。
打发走久媚,沈璃重新低头处理手中的庶务。
久媚步出坤宁宫,径直前往惠然所在的医所。到了门前,她亮出腰牌,对守门的内侍道:
“皇后娘娘有旨,令我来取赏给贵妃的补药。”
“请姑娘稍候。”
内侍入内通传,片刻后复又返身:“惠姑娘正亲自调配。外头暑热,姑娘可入内歇脚。”
“不必了。”久媚婉拒。她生性不喜药味,宁愿在廊下呼吸这仲夏的微风。
此时夕阳已隐没在宫墙之后。医所位于坤宁宫与东西六宫之间,久媚立在此处,正巧能望见御道的动静,见圣驾尚未起步前往后宫。
“配好了,劳久媚姑娘久候。”
约莫过了两刻钟,惠然端着红漆漆盘走出,盘中搁着一碗汤药、几枚药丸以及一盒熏香。久媚细心接过,福了福身,便马不停蹄地往景仁宫赶去。
为了确保不落人口实陷害皇后,久媚一路上不让任何人经手。到了景仁宫,她亦不肯将药交给那里的接应太监,执意要当面呈给贵妃。
“贵妃娘娘准了,请进吧。”
景仁宫的宫女们个个面带倨傲,对坤宁宫来的人显然不怎么友好。毕竟主子相争,底下人也难免存了较劲的心。
久媚浑然不顾,步入内殿。
“参见贵妃娘娘。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来调理凤体的温药。”
“代本宫谢过皇后美意,且搁在那儿吧。”桑宁柔坐在贵妃榻上,神色淡淡,指尖虚点了一下侧方的几案。
久媚搁下汤药,屈膝后退。
就在她转身欲离去的那一刹,余光掠过一扇半掩的雕花屏风,在那阴影处,赫然立着一盆不太起眼的草木。
“祝娘娘今夜与皇上良宵共度,奴婢告退。”
一股没来由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久媚强压下狐疑,疾步出了景仁宫。她步履飞快地往回赶,恰在此时,皇上的圣驾已抬到了景仁宫门首。
“娘娘!娘娘不好了!”久媚提着裙摆,顾不得仪态地闯入坤宁宫偏殿。
沈皇后正欲传膳,见状眉尖紧锁:“何事惊慌?”
她知久媚老成持重,若非天塌的大事,断不会如此失态。
“奴婢方才去送药时……呼……在景仁宫里……”
此处离景仁宫路途不短,久媚跑得气喘吁吁。沈璃心生怜恤,示意久山为其斟了一盏茶。
久媚仰头饮尽,平复了呼吸,急促道:
“奴婢在贵妃寝殿的屏风后面,瞧见了一盆暗地里搁着的草木。那木植被藏得极为隐蔽,正巧就在熏香炉的侧后方。”
久媚天生心细。若只是寻常草木,断不会放在那种不见光的地方,且屏风的摆法生硬局促,分明是在掩人耳目。
沈璃瞳孔骤然收缩:“那草木生得何种模样?”
“叶片狭长如刃,约莫两尺见方,茎干漆黑如墨,花苞尚且含羞待放。”
“速备凤舆,即刻去景仁宫!”
沈璃猛地起身,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盏中残茶溅了一地。她的脸上满是难掩的震怒与惊恐。
那是“青蝠兰”。桑宁柔寝宫里藏着的,竟然是能让男子发狂丧志的“青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