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一言不发地跟在赵弘俊身后步入殿内。直到他在屋中站定,她才随之驻足。
那宽阔挺拔的脊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寂。许是昏睡了整日,这漫漫长夜他终是没了睡意,闻得笛音便寻了出来。
年轻的帝王轻叹一声,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说,有话想对朕讲。”
“是,可皇上也说了,您亦有话要对臣妾讲。”沈璃面不改色地反唇相讥。既然是他先寻来的,起头的人自然不该是她。
“……”
赵弘俊再次陷入了沉默。那双锐利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影下,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晚风徐徐,唯余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两年……是朕懦弱无能,教你独自受了委屈。”
终究是他先开了口。
那双沈璃曾经最是钟情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悔疚。
“当年朕苏醒后,曾百般向父皇解释……可你也知道,父皇向来倚重桑家,一直想找由头除掉沈氏一族,故而封锁东宫,严禁朕与外间联络。哪怕是母后,也见不到朕的面。”
他深吸一口气,嗓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沈璃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这番自白与她心中所想并无二致,可当初她决定断情,绝非仅仅因为他没能伸手相助。
而是她看透了,若在那时继续纠缠,只会将沈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大势初定时,朕深知你定已恨透了朕,竟无半分勇气去见你。朕曾想,便让往事随风,让那些旧梦只留在记忆里。朕以为,这对你、对沈家,才是最好的周全。”
那时的赵弘俊不过是空有头衔的储君,无力与皇权博弈。他怕了,怕把沈璃和沈家卷入这场权力旋涡的中心。
沈璃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皇上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肠。”
“父皇龙御归天,大权终是落入朕手。”他缓步上前,厚实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纤细的手臂上,“朕若不重用桑家,桑家又能如何?朕若偏要留你在身边,谁又敢置喙半句?”
说到底,赵弘俊一直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紧紧缚住。先皇因惧怕失去桑家的兵权而步步为营,却忘了人生苦短,权力亦无永恒。
先皇驾崩后,赵弘俊雷厉风行地重整朝纲。虽未能完全铲除桑家的势力,却也足以让他有底气下一道立沈家女为后的圣旨。
“那若是当初入宫的并非臣妾呢?”沈璃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他局促的面庞,“若是长姐或庶妹,皇上又当如何?”
“若入宫的不是你,至少朕问心无愧地落下了那一笔。”年轻的帝王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指尖轻触她如玉的脸颊,露出一抹温润的笑,“你若入宫,自是朕的幸事;你若不入,朕亦不亏。至少朕已昭告天下:朕所偏袒的后族是沈家,而非桑家。”
这一切,皆是赵弘俊的筹谋。
他承认自己渴望沈璃,却也怕被她再次拒之门外,才用了那般迂回的圣旨。
若沈家送来的不是沈璃,他亦有那份操守不碰她的姐妹。母后明理,从未强求皇嫡子必须出自嫡后,只要子嗣强健、德才兼备即可。
“……”
这番话教沈璃心中微颤。她终于确信,前世沈玉入宫后,他确实从未逾矩半分。
“璃儿,朕欠你一句抱歉……真的对不住。”
九五之尊将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宽大的手掌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沈璃本该如往常那般冷硬地推开他。
可心底深处的那股温存,却让她生生止住了动作。
她想问的,他已悉数交代得干净。
她并非不通情理,亦非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两年前那场牢狱之灾,让她不得不筑起高台,用恨意来掩盖那抹挥之不去的悸动。
因为她的身份,不容许她在任何人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她是沈家的二小姐,是那个巾帼不让须眉、足以只手遮天的沈璃。
可即便如此,眼眶却不受控地发起烫来,鼻尖一阵酸楚。
他们曾以为各奔天涯,却不曾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心地拽住了那根名为夙缘的红线,拼了命地要跟她站在同一条道上。
而她,又何尝不是?
这一世,她选了截然不同的路。为了家族,为了黎民,她回到了他身边,却从未想过要与他并肩,只敢隔着层层迷雾,遥遥跟在他的身后。
赵弘俊深知,若再这般虚耗下去,即便同行,也终会擦肩而过。
于是,他拨开了心头的重重迷雾,回头去寻那个满身防备的她。
现在,轮到她做选择了。
是并肩而行,还是继续做那个跟在影子里的过客?
“臣妾……”
沈璃嗓音沙哑,艰难地咽下喉头的酸涩,满心挣扎。
重活一世,她容不得自己再踏错半步。她不知道,再次交付信任是否又是万丈深渊。毕竟这一世,她学会的只有相信自己。
可肩头传来的那抹炽热,却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罢了,大抵值得一试。若最后依旧南辕北辙,想来也不会比前世更疼了。
“臣妾可以受了皇上这声抱歉。”她阖上眼,低声道,“但这代价,便是皇上得亲手查清,究竟是谁敢在这坤宁宫内,对本宫下此毒手。”
“此乃朕分内之事。”赵弘俊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嗓音因喜悦而微微颤抖,“你且放宽心,朕定会让那个胆大包天之徒,跪在你脚下谢罪。”
只要她肯点头,莫说是抓个凶手,便是这江山星斗,他也愿双手捧至她跟前。
因为他深知,要她沈璃再次敞开心扉,该是何等的艰难。
他就那样死死地抱着她,生怕这一松手,这难得的温存便会如指缝沙一般散了去。
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他定要拼死守护。
他绝不会,再像两年前那个懦弱的少年一般,任由她从指尖溜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