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璃被不由分说地投入了皇家地牢,自始至终,竟无一人肯听她辩白,哪怕只言片语,也无人理会她其实才是那个受害者。
谋刺皇太子,此等滔天罪名绝非儿戏。往轻了说,那是她一人项上人头落地;往重了说,怕是要祸连满门。这种未知的恐惧,教沈璃心惊肉跳,惶恐难安。
地牢之中阴冷潮湿,终日不见天日。沈璃只能从狱卒送饭的次数里,推算着时日的流转。约莫过了五日,她依旧被囚困在这方寸之地,外界音讯全无,仿佛她已被这红尘俗世彻底遗弃。
沈二小姐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双臂紧紧环着膝头,将脸埋入其间。她心底深处,未尝没有过一丝希冀——盼着赵弘俊能念及往日情分,为她申冤,说一句“她非故意外”。
可在那最坏的念想里,她亦怕他因那重击之仇而心生嫌隙,从此冷眼旁观。
日子久了,那份原本热切的期盼也随着地牢的阴寒,一点点冷了下去,最终化作满心麻木。
直待到第十日,沈坚的身影才出现在那道冰冷的铁栅栏外。
“璃儿!”看到次女如今的惨状,沈坚几乎心碎当场。在那微弱的火把余光中,曾经金尊玉贵的女儿,如今只能蜷缩在枯冷恶臭的乱草堆里,身形消瘦得几乎教他认不出来。
“父亲。”沈璃跌撞着扑向栏杆。万幸,狱卒并未给她戴上沉重的枷锁,大抵是觉得这般弱不禁风的娇小姐,即便插翅也难飞出这天牢重地。
“外面……现下如何了?”
沈坚隔着冰冷的铁栅,颤抖着指尖拭去女儿脸上的污秽,眼眶通红。
“自那日寻回你与殿下,圣上便下旨废了狩猎典仪,命众人散去。你与殿下在林中发生的事,圣上严令封锁,连你被囚之事,也仅有少数心腹重臣知晓。”沈坚低声安抚,语带凄凉,“璃儿,再忍忍,父亲正在四处奔走,定要保你平安出狱。”
“那真凶可曾查获?殿下……他伤势如何了?”沈璃连珠炮般追问,得知沈家暂未受累,她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殿下他……”提及太子,沈坚神色一滞,目光游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璃心头咯噔一下,原本因见到亲人而生出的喜气瞬间散尽。
“莫非……是因为我那一石子,要了他的命?”
“那倒不至于。殿下已然苏醒,龙体并无大碍。他……他记得是你用石头击伤了他。”
“……”
“他已向圣上陈述了当日始末。可圣上却执意不肯放人,在圣上眼中,无论缘由为何,你伤了储君乃是不争的事实。”
“他……他便只说了这些么?”
沈坚沉痛地颔首,不忍欺瞒爱女:“是。自那日后,殿下便一直闭门谢客,在东宫养伤,再无任何帮衬你的举措。”
这一刻,沈璃心底最后那一丝星火,被父亲这几句话彻底浇灭。
赵弘俊明知她深陷囹圄,却在脱险后选择了明哲保身,冷眼旁观。
既然已无利用价值,便如敝履般弃之如遗。
奇的是,她的眼底并未泛起预想中的泪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灰暗。那双紧握铁栅栏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份本就不该存在的奢望,在此刻,终于彻底扭曲成了满腔怨毒。
“璃儿,父亲本不该让你此时烦心。”沈坚叹了口气,压低嗓音道,“你亦知圣上向来倚重桑家,一心想促成殿下与桑家郡主的婚事。如今你出了这桩事,圣上怕是……正想借题发挥,永绝后患。”
当今圣上皇权稳固,全仗着力王府这柄利刃。沈家遭此变故,圣上纵然知道真相,怕也只会顺水推舟。太子之所以袖手旁观,或许并非不愿救,而是他在江山与美人之间,早已做了抉择。
“罢了。”沈璃冷笑一声,透着一股万念俱灰的绝决,“此番劫难,倒教我看清了,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
尚未定亲,便已是这般兔死狗烹的景致,若真成了他的王妃,那来日沈家岂非成了任他宰割的鱼肉?
而那个自始至终不敢发声的赵弘俊,往后又能靠得住几分?
为了沈家,为了父母兄长,这道鸿沟,她是断然跨不过去了。
就让那点残存的情愫,被这地牢的寒霜彻底埋葬吧。往后的岁月里,他们之间,唯有不共戴天的仇怨,以及刻骨铭心的憎恨。
又过了几日,沈璃终于走出了那阴暗的囚牢。
只因沈坚不甘爱女蒙冤,遣心腹老吏重返那坠崖之地反复勘察,竟在乱石缝隙中寻到了一种罕见的邪物——“青蝠兰”。
此花昼伏夜出,极喜阴寒。若逢烟熏,其香气能令男儿神识迷乱,化作只知杀伐与原始欲望的野兽,乃是南玮皇廷明令禁绝的烈性催情之物。此证一出,便印证了沈璃与赵弘俊当日的异样。最终,在沈坚的极力斡旋下,圣上才勉强准她归家。
正如父亲所言,此事被严密封锁,除了参与审理的几位老臣,再无旁人知晓。
自地牢归来,沈璃对赵弘俊再无半点温存,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愿听闻。而那位太子想必也是心生愧疚,竟也未再来纠缠。两人就像两道交汇后的流光,渐行渐远,再无重逢之期。
然而那十日的牢狱之灾,终究是在沈璃心头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变得愈发清冷,对世间男子皆避之唯恐不及。郎中说,这是在那幽暗之地困守太久,又逢大变,才激出了这一身自我防卫的刺。
这一切,沈璃皆将其算在了赵弘俊的头上。
是他毁了她的赤诚,毁了她对这个尘世的信赖。即便如桑世子这般赤诚之人,她也再不敢交付真心,只能许以“知己”之名。
随着时日推移,在那沈府众人的悉心呵护下,她心头的坚冰才算慢慢消融,原本的灵动才显了几分。
可偏偏,造化弄人。
那一年,先皇崩逝,在那血雨腥风的夺嫡战中,赵弘俊终是踏着枯骨登上了帝座。而他御极之后的第一道旨意,竟是择选沈家女为后。
这一记惊雷,直劈得沈府上下魂飞魄散。外人眼中这虽是莫大的恩宠,可唯有沈家人才知,这分明是那个人最残忍的报复。
是以,前世沈璃才会那般决绝地将沈玉推向那尊凤座,以此来偿还她心中那份对沈玉当年欲弃她而去的愤怒。
然而,当一切繁华落尽,当她重生归来,那长达一世的怨恨早已将她淬炼得无坚不摧。她本以为,再次面对赵弘俊,她能心如止水,唯余算计。
可偏偏,她的心,竟又在那一次次不经意的温存中,乱了阵脚。
晚风习习。
沈璃坐在坤宁宫的屋顶上,手中的玉笛不知何时已放了下来。借着清冷的月光,她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伫立在阶下,仰首静静地望着她。
两人相顾无言,唯余夜风在两人之间盘旋。
沈璃终是示意久山带她跃下。她稳稳地立在他的跟前,眼中尽是复杂难辨的神色。
“皇上深夜至此,可是有话要对臣妾讲?”
赵弘俊凝视着她,在那如霜的月色下,朱唇微启,仅吐出一个字: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