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
众所周知,每逢晚秋将尽,皇室必在京郊围场举行狩猎大典,皇亲国戚与文武百官悉数到场,今年亦如往常。
一名身着水蓝色华服的纤瘦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当她双足稳稳落地的那一刻,那些早已抵达猎场的人们纷纷侧目注视。
沈尚书府两位千金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城:长女沈玉生得如仙葩般娇弱,教人望而生怜;次女沈璃则如凤凰般尊贵优雅。尽管此时沈璃尚未及笄,那股继承自父亲的威严之气,却已初见端倪。
“待会儿先随我去觐见圣上,再去营帐落脚。”沈坚对发妻与两个女儿吩咐道。因他身为文臣,此番并不参加骑射围猎,只需向圣上请安,参加开幕仪式,随后静候大典结束即可。
沈家四人旁若无人地穿过众人的目光,径直走向那座最为阔大的御帐。帐外皇家亲卫森严密布,内里除了当今圣上,皇太子赵弘俊亦在座。
“臣等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参见太子殿下。”沈家四人齐声伏拜。
“众卿平身吧……咳,咳咳。”
“谢陛下隆恩。”
上首传来一阵略显枯涩的咳嗽声,那是身披十二团龙纹明黄袍服的尊贵男子发出的。沈坚趁着起身之际,悄悄抬眼打量了一番。
当今圣上自储君时期起龙体便欠安,之所以能坐稳龙椅,一半靠的是出类拔萃的治世才干,另一半则是得到了朝中各大世家的竭力辅助。
圣上与沈尚书寒暄了片刻,太子、刘夫人及两位千金则在一旁静听。待圣上点头放行,众人才退了出来。
然而,刚跨出御帐不足三步,沈璃身后便响起了一道男子的唤声。
“二小姐。”
“太子殿下?”沈璃回过头,嘴角泛起一抹浅笑,“殿下不去准备围猎吗?”
“不去了。”赵弘俊耸了耸肩,目光越过她看向沈坚,“沈大人,能否借二小姐片刻叙叙旧?”
“臣遵命。”既然是在太子身侧,沈坚自然放宽了心。况且,他深知次女与这位储君交情匪浅,便未推辞,径自领着妻女回了自家的营帐。
待众人散去,赵弘俊领着沈璃向一处僻静少人的草坡走去。
“殿下说的‘不去了’,究竟是何意?”沈璃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秀眉微蹙,“这种盛会,殿下理应大显身手,以安臣民之心啊。”
赵弘俊漫不经心地答道:“今年朕……我实在没心思进山。难得能离了那囚笼般的宫墙,陪你走走,远比猎杀那些生灵有趣得多。”
“这般随性,陛下若是知晓了,定会责罚殿下的。”沈璃依旧轻声规劝。当今圣上子嗣凋零,唯有这位太子才干过人,在这种大典上,他理应是众臣瞩目的焦点。
“父皇已经准了。”年轻的太子停下脚步,转头凝望她,“秋末之际,那些赶在冬雪前最后绽放的山花极美,你当真不想随我去瞧瞧?”
“那……”
沈璃仰头对上那张比她高出半头的面孔,白皙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绯红。
虽然未曾挑明,但百官心中皆知,太子与沈二小姐情谊笃深。太子欣赏沈璃的坚韧与才情,而沈璃亦仰慕太子的过人胆识,两人契合至极。
“不说话便是答应了。走吧,仪式快开始了。”
赵弘俊抬手落在沈璃的发顶,亲昵地揉了揉。随后他领着她朝原路返回。因尚未正式定下名分,他对其极尽礼数,若非必要,绝不敢轻易触碰她的肩臂。
沈璃望着他的背影,悄悄露出一抹笑意,紧紧跟在后方,寸步不离。
圣上宣布大典开始后,那些志在猎场的宗亲武官纷纷跃马扬鞭,如利箭般冲入林中,唯恐慢了半步,珍禽异兽便成了旁人的囊中物。至于不参猎的文臣及家眷,则留在营地三五成群地闲谈,或在禁军划定的安全区域内漫步。太子与沈璃便属于后者。
待人群稀疏,赵弘俊带着沈璃上了一匹毛色乌黑如墨的骏马,策马向围场相反的方向疾行而去,身后仅跟着数名亲信侍卫。
入林深处,两人改为步行。太子一手牵着马缰,让马儿缓缓跟随。深秋的凉风拂过,带来阵阵沁人的凉意,枯黄的秋叶随风盘旋。抬头仰望,碧空如洗,四周静谧得只余足音,极适合促膝长谈。
“臣女为了给殿下绣那方帕子,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如今看来,倒是白费心思了。”四下无人,沈璃也大着胆子揶揄他。
赵弘俊嗤笑一声:“你现在给朕,便不算白费。”
“太子殿下此番不入林狩猎,总得拿些旁的物件来补偿臣女才行。”
“那是自然。”
两人踏在干枯的落叶上,发出沙沙声响。不知不觉间,已步入了林中深处。
赵弘俊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后方,见侍卫们远远跟着,心中方才稍安。
“此处如何?”
“哇……”
沈璃羽睫微颤,美眸圆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溪流边,各色山花竞相绽放,林间鸟鸣阵阵,水声淙淙,宛如天成之境。
“殿下是怎么寻到这儿的?”她一边问,一边迫不及待地靠近溪水。溪水清澈见底,仅及膝深。
他跟在后头,全然不顾那昂贵的华服,席地坐在乱石之上:“听人提过,朕也是头一遭来。”
“殿下倒也轻信,万一被骗了可怎生是好?”沈璃笑着坐在他身侧。
难得有这般独处的机会,两人都有说不尽的话。不知不觉间,夕阳已斜照在肩头,确实到了该归去的时候。
两人重归马背,赵弘俊怕晚归落人口实,策马飞驰。
“殿下!小心!”
嗖!咄!“律——!!”
变故陡生,他们竟遭到了埋伏。
侍卫的惊呼声响彻林间。赵弘俊反应极快,猛扯缰绳欲闪避,却终究慢了一线。一支冷箭狠狠贯穿了骏马的后脊。
剧痛令骏马陷入疯狂,不再受控地冲向森林更深处。
“啊——!”
“抓紧朕!”赵弘俊咬紧牙关,双手死死勒住缰绳,指尖被磨得生疼,拼命稳住马身。他如利刃般的目光扫向四周,判断局势。
后方侍卫虽在追赶,但伏兵隐在暗处,冷箭不断射来。
“璃儿,必须弃马了!”
这是身为太子唯一的生机。在马背上太过显眼,且侍卫已被甩开。
“是。”沈璃死死闭眼,拼命搂住他的腰。赵弘俊寻得空隙,猛地松开缰绳,将沈璃捞入怀中,紧紧护在胸前。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们腾空而起,在那短短的一瞬,沈璃惊恐地发现一支流矢正朝他们激射而来。
“殿下!小心!”
噗!“呃!”
到底晚了一步,利箭精准地射入了赵弘俊的左肩。
然而噩梦并未终结。
骏马早已惊走,两人在那巨大的冲力下,沿着陡峭的山坡翻滚而下。
轰隆!
重重撞击声响起。赵弘俊只觉浑身骨裂般剧痛,可他自始至终未曾松开沈璃半分。被他护在怀里的沈璃,几乎毫发无伤。
两人沿着山脊坠入谷底,跌进了一条清浅的溪流中。万幸水不深,沈璃挣扎着将昏沉的赵弘俊拖上了岸。
“殿下,您怎么样了?”她顾不得湿透的衣裳,急切地擦拭着他脸上的血迹。看着他浑身伤痕累累,沈璃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
“……”赵弘俊牙关打颤,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肩头的利箭拔出,随即扯开了破碎的衣衫。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泥土气息散开。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色愈发惨白。沈璃已顾不得羞赧,撕开自己的衣袖为他包扎止血。
“别怕……侍卫定会寻来的。”他嗓音微弱,沈璃紧咬朱唇。此时此刻,她心中唯有他的安危。
“我去寻些干柴。殿下,您会生火吗?”沈璃问道,暮色正一点点吞噬着林谷。
他费力地点了点头。她不敢离得太远,在视线所及范围内搜寻着断枝,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这谷底地势隐蔽,唯有一溪流过。
“你看那边。”见她抱着干柴归来,赵弘俊指了指溪边,“方才你走时,那里还没有。”
“诶?”
沈璃循声望去。只见一丛深蓝色的异花正幽幽绽放,在昏暗的夜色中竟闪烁着荧荧微光。
“好美……臣女从未见过此花。”
“是啊。但还是莫要触碰为妙。”生死关头,他竟还有心思打趣。他收回目光,生起一堆篝火,为湿透的两人取暖。深秋的夜,冷得彻骨。
“对不住。”火光映照下,他满脸愧疚,“若非朕执意带你出来,也不会遭此大劫……”
“贼人本就打算在狩猎日对殿下不利,若在猎场,殿下更要孤身面对。”沈璃屈膝坐在火堆旁,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如今有臣女陪着,岂非更好?”
“璃儿……”赵弘俊神情动容。
她总是这般善解人意,教他如何不爱。
“呃……!”
“殿下!”
赵弘俊突然痛苦地按住太阳穴,沈璃惊慌地凑上前搀扶,眼神焦急。
剧烈的头痛突袭,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浑身如坠炼狱般燥热,呼吸变得短促紊乱。
与此同时,一股异样的诱人香气从身旁的女子身上飘来。
轰!
沈璃尚未反应过来,已被他粗暴地扑倒在地,压在身下。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疯狂地拉扯着她的衣衫。
太可怕了……
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太子,而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魔鬼。
“殿下请清醒一点!快住手!”
沈璃拼命挣扎,衣衫破碎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当她撞进那双充满戾气与渴求的眼眸时,她才明白,他已彻底丧失了神智。
在那极致的恐惧中,沈璃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
她指尖触到了一块磨盘大的乱石,猛地将其抡起,狠狠砸向了太子的后脑。
砰!
赵弘俊本就虚弱不堪,遭此重击,瞬间委顿倒地。
“呼……呼……”
沈璃推开沉重的躯体,浑身颤抖地缩在一旁。看着满手的鲜血,再看着生死不知的太子,她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林间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
“找到了!太子和沈二小姐在那儿!”
数十支火把的光亮刺得沈璃睁不开眼。
侍卫们惊愕地看着沈璃手中的血石,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太子。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
“拿下沈二小姐!沈二小姐意图行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