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步之遥

早晨八点五十分,简笙站在了薄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的门外。

九厘米的黑色细跟鞋,丝袜,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盘成低髻。脸上化了妆,但刻意修饰得比平时成熟三岁,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她现在是沈青。必须每一个细节都是沈青。

周叙从旁边的助理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到她的瞬间,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早,沈助理。”他的语气职业而疏离,“薄总习惯在九点五分到办公室。在他到达之前,你需要完成三件事:第一,整理他桌上的文件,按紧急程度和项目分类;第二,确认他今天的行程,任何变动都要立即标注;第三,准备咖啡。”

周叙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咖啡的做法,薄总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是的。”简笙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

和记忆中几乎一样。巨大的落地窗,沪城的天际线在窗外铺展。黑檀木办公桌,冷硬的线条。墙上的抽象画,角落里的一株琴叶榕——竟然还活着,比她记忆中还高了些。

但也有不同。她从前喜欢窝着的那个米白色沙发不见了,换成了更商务的深棕色皮质沙发。茶几上不再有她随手放的时尚杂志。空气中,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调香薰的味道,也消失了。

只剩下冷冽的雪松木质香,属于薄焰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文件分类的标准在这里。”周叙将一本手册放在桌上,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薄总不喜欢别人碰他的电脑和右手边的抽屉。其他东西,整理时保持原有顺序。”

“明白。”

周叙离开后,简笙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散乱地放着十几份文件,有合同草案、并购协议、财务报表。她戴上随身携带的薄棉手套——以“避免留下指纹”为理由,实则是为了不留下任何属于“简笙”的痕迹——开始整理。

她的动作很快,但目光更锐利。在快速分类的同时,她的大脑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捕捉着每一份文件上的关键信息:

「南洋港务股权收购案,第二阶段谈判遇阻…」

「北城新区地皮竞标,竞争对手疑似联合抬价…」

「第三季度财报显示,海外事业部亏损扩大…」

三年前,这些信息对她而言是枯燥的商业数字。现在,它们是武器。每一行字,每一个数字,都可能成为将来刺向薄焰的匕首。

九点零三分,她整理好最后一摞文件。

九点零四分,她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咖啡吧台。

薄焰的咖啡:巴西豆与埃塞俄比亚豆的特定比例混合,现磨,水温92度,手冲,不加糖,不加奶,只加三克海盐。这是从前她为他调试了无数次才确定的配方,他说这是唯一能让他喝完后不头疼的咖啡。

——他还留着这个习惯。

简笙的手很稳。磨豆,烧水,温杯,注水闷蒸。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得像在拆弹。当深褐色的液体缓缓流入骨瓷杯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薄焰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她,径直走向办公桌,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袖扣。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

简笙端着咖啡走过去,放在他右手边四十五度角的位置——这是他习惯的位置,文件不会遮挡,一抬手就能拿到。

“薄总,您的咖啡。”她的声音平稳,略低,是沈青该有的音色。

薄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一瞬间,简笙的呼吸停滞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动作,但简笙捕捉到了。他的睫毛垂下来,看着杯中深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味道不对吗?”她问,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紧张与职业。

薄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比例。”他吐出两个字,“埃塞俄比亚豆多了0.5克。”

简笙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是怎么尝出来的?连她自己都以为分毫不差。

“对不起,我下次注意。”她低下头,做出记录的样子。

“没有下次。”薄焰放下杯子,声音冷淡,“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精确,你不适合待在这里。”

“……是。”

简笙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办公桌——在办公室的角落,与薄焰的主办公区隔着五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遮挡。这意味着他只要抬眼,就能看到她的一举一动。

像一个透明的囚笼。

上午十点,第一场会议。

简笙抱着笔记本电脑和记录本,跟在薄焰身后走进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集团高管。当薄焰走进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简笙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财务总监,陈启明。三年前,他在简家的宴会上喝醉,拉着她的手说“笙笙啊,薄焰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陈叔帮你教训他”。

投资部总经理,李维。他曾送她十八岁生日礼物,一条钻石项链,说“咱们笙笙长大了,该戴点漂亮东西”。

还有战略部副总,王哲。她父亲简振华的大学同学,她一直叫王伯伯。

现在,他们看到她,眼神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在她胸前的工牌上停留了一秒——「总裁行政助理:沈青」,然后礼貌地点点头,目光移开。

没有人认出她。

或者说,没有人会想到,三年前那个穿着高定礼服、笑得恣意的简家大小姐,会变成眼前这个衣着朴素、低眉顺眼的助理。

会议开始了。讨论的是南洋港务的收购案,陷入僵局,对方突然提高了报价。

“薄总,我认为我们应该放弃。”李维开口,“溢价已经超过30%,继续追高风险太大。”

“放弃?”薄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是他不耐烦时的习惯动作,“李总,三个月前你在立项会上是怎么说的?‘南洋港务是打通东南亚海运的关键节点,势在必得’。”

李维的脸色有些难看:“当时的情况和现在不同——”

“情况永远在变。”薄焰打断他,目光扫过全场,“我要的不是解释为什么做不到,而是怎么做到。”

会议室一片沉默。

简笙低头记录着,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但她的注意力全在薄焰身上。他的语气,他的姿态,他掌控全场的方式——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锋利,更不留余地。

那个曾经会因为她一句“今天阳光真好”而推掉会议,带她去郊外野餐的薄焰,好像从来不存在。

“沈助理。”

薄焰的声音突然响起。

简笙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她。

“你怎么看?”薄焰靠向椅背,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玩味,“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

一瞬间,简笙感到血液冲上头顶。这是试探,赤裸裸的试探。一个第一天上班的行政助理,怎么可能对数十亿的并购案发表看法?

但她不能沉默。

她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薄总,各位经理。我刚才听了各位的分析,有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对方突然提价,通常有三种可能:第一,有了其他竞购者;第二,内部出现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急需现金;第三,只是一种谈判策略,试探我们的底线。”

“继续。”薄焰说。

“如果是第一种,我们需要尽快查清竞争对手是谁;如果是第二种,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他们的真实财务状况;如果是第三种——”她顿了顿,“我们可以暂停谈判一周,同时放出风声,说我们在考察替代标的。给对方制造压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意思。”王哲摸着下巴,“小姑娘思路挺清楚。薄总,要不就让沈助理去查查,对方是不是真有什么幺蛾子?”

薄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简笙,目光深得像井。

“给你三天时间。”他说,“用你能想到的一切合法手段,我要知道南洋港务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会议结束后,简笙抱着电脑最后一个离开。走廊里,周叙追了上来。

“沈助理。”

简笙停下脚步。

周叙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仔细辨认什么。“你以前……是不是在伦敦待过?”

简笙的心跳加快了,但脸上依然是平静的微笑:“是的,我在伦敦读的硕士。周特助也在伦敦待过?”

“去过几次。”周叙顿了顿,“你说话的方式,有点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吗?那真是巧合。”

“是很巧。”周叙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不过,薄总最讨厌别人耍小聪明。今天的表现很不错,但下次,没有把握的事情,最好不要开口。”

他转身离开。

简笙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知道周叙在怀疑什么。毕竟,他是薄焰身边最亲近的人,见过她最真实的样子。但她不能慌。怀疑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一切都不足为惧。

下午五点,下班时间。

简笙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关掉电脑。薄焰还在办公室,他很少在八点前离开。

她收拾好东西,走到他桌前:“薄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下班了。”

薄焰正在看一份合同,头也没抬:“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南洋港务的初步报告。”

“好的。”

简笙转身,走到门口时,薄焰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青。”

她回头。

他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你怕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直接。

简笙握紧了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薄总是我的上司,我尊重您的工作要求。”

“尊重。”薄焰重复了这个词,像是品味其中的意味,“不是怕?”

“我认为专业的工作关系,不应该掺杂个人情绪。”

薄焰终于抬起头。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却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幽深。

“很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简笙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她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手机在包里震动。陆沉舟发来信息:「第一天如何?」

简笙慢慢打字:「他让我查南洋港务。怀疑已经开始生长了。」

「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她收起手机,走向电梯。金属轿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丝不苟的发髻,严肃的西装,平静无波的表情。

这是一个完美的面具。

但面具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当她站在薄焰面前,听他发号施令,看他掌控一切的样子——那种恨意,像沉睡的火山,开始从深处传来隐隐的震动。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简笙闭上眼,深呼吸。

慢慢来,简笙。这才第一天。你要忍耐,要潜伏,要等待最好的时机。

复仇是一道慢火细炖的汤,急不得。

你要让他习惯你的存在,依赖你的效率,甚至……欣赏你的能力。

然后,在某个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递上那杯加了毒的咖啡。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简笙睁开眼,重新戴上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具,走进了薄氏大厅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没有人注意到她。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一颗已经埋下的种子,正在黑暗的土壤里,悄然生出带刺的根。